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栖锦 >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父亲变得更加暴戾,更加肆无忌惮,没有了母亲的阻拦,他所有的怨气、所有的不如意,全都撒在了虞淮身上。

打骂成了家常便饭。不给饭吃是常事,输了钱就把他关在门外一夜,让他在寒冬腊月里,在楼道里冻一整晚;心情不好,就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往他身上砸,他身上的淤青,旧伤叠着新伤,从来没有消过。冬天穿着厚衣服还能遮住,夏天就算再热,他也只能穿着长袖校服,小心翼翼地遮住所有的伤痕,生怕被别人看到,引来更多的议论和嘲讽。

为了活下去,他打过零工,捡过废品,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在桥洞下睡过,在暴雨天里躲在学校的角落瑟瑟发抖。他像一株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草,没有根,没有依靠,没有温暖,没有光,只能凭着一股 “活下去” 的执念,硬生生地扛着,熬着,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他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和睦温暖的家庭,没有可以依靠的父母,没有值得骄傲的过往,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好好护过的经历。

他有的,只是一身洗不掉的伤痕,一段不堪回首、连提都觉得恶心的黑暗过往,一个永远甩不掉的、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和一个刻在骨血里、永远都抹不掉的、卑贱的出身。

这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自卑,最大的污点,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装作冷漠坚强,怎么拼命想和那段过去划清界限,他都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 他是从那样一个泥泞不堪、肮脏破碎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永远都是那个,没人要、没人疼、没人护、满身泥泞、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野孩子。

想到这里,虞淮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眼窝已经再也装不下,顺着微微上扬的眼角,一点点溢到了眼尾,眼看就要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压抑的哽咽声,被他死死地堵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生来就有和睦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有花不完的底气,有光明坦荡的人生,在满满的爱意里长大,一生顺遂,无忧无虑。

而他,生来就该活在地狱里。生来就该承受所有的苦难、黑暗、打骂、绝望,生来就该满身泥泞,满目疮痍,连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美好,都不配拥有。

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他没有学坏,没有作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想好好活着,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地方,只是想被人好好对待一次,只是想守住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为什么,就这么难。

而比这段黑暗、不堪的过往,更让他煎熬、更让他自我厌弃、更让他觉得这份心意 “不该有” 的,是他藏在心底,对周锦那份,不敢言说、不能言说、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喜欢。

这份喜欢,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唯一一次,不受控制、不顾一切的心动。

是他这辈子,最笃定、最坚定、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的执念。

他喜欢周锦。

喜欢那个在他最狼狈、最绝望、被父亲追打得无处可去的时候,不顾旁人的眼光,向他伸出手,把他护在身后的少年。

喜欢那个不管别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低他、怎么在背后说他的闲话,都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信他,护他,帮他,从来没有过半分嫌弃的少年。

喜欢那个干净、耀眼、温柔、坦荡、像阳光一样,像栀子花一样,照亮了他整个黑暗人生的少年。

这份喜欢,在他心底藏了太久太久,日日夜夜,反复煎熬,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坚定。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动心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生出这样的心意。

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带着 “不该有” 的原罪。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烂在心底,永远不能说出口。

首先,他和周锦,都是男生。

在这个保守的、对异类充满偏见和敌意的环境里,在这个连异性早恋都要被严厉批评、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校园里,两个男生之间的喜欢,是禁忌,是异类,是离经叛道,是不被世俗接受、不被所有人认可的存在。

一旦说出口,一旦被人发现,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铺天盖地的非议、嘲讽、辱骂,是 “变态”“不正常”“异类” 的标签,是所有人的指指点点,是彻底毁了的人生。

他自己烂命一条,就算被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嘲讽,他都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恶意,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

可周锦不行。

周锦那样耀眼、那样优秀、那样被所有人期待、被所有人偏爱的少年。

他本该拥有最光明、最坦荡、最完美的未来,本该和一个同样优秀、同样干净、同样符合世俗期待的人在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顺顺利利地走完一生。

他不该和虞淮这样,满身泥泞、出身不堪、连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的人,纠缠在一起。

不该被虞淮拖累,不该被虞淮拖入流言蜚语的深渊,不该因为虞淮,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贴上异样的标签,毁了本该完美无缺、光明坦荡的一生。

更何况,虞淮打心底里清楚,他配不上周锦。

从始至终,都配不上。

周锦是阳光,是栀子花,是干净坦荡的美好,是云巅之上的星光。

而他是阴影,是泥泞,是见不得光的不堪,是泥底之下的尘埃。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云泥之别,天堑相隔,永远都不可能有交集,更不可能有未来。

他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奢望,是僭越,是贪心,是根本就不该有的心思。

是他明明身处泥泞,却偏偏妄想触碰阳光;明明自己一无所有,满身污秽,却偏偏妄想拥有世间最美好、最干净的少年。

是他卑劣,是他不堪,是他贪心不足。

如今,这份不该有的心意,成了锁住他的枷锁,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让他为了一点点温柔就心动不已,让他看着周锦就满心欢喜,更让他陷入无尽的自卑、自我厌弃、自我否定里,觉得自己肮脏、卑劣、不堪入目。

他不敢说。

不能说。

不敢让周锦知道。怕周锦知道他这份龌龊、不堪、不该有的心思之后,会觉得他恶心,觉得他虚伪,会远离他,会收回所有的温柔、偏爱、陪伴,会从此再也不理他,会把他一个人,重新丢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周锦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救赎。他就算只能以朋友的身份,远远地待在周锦身边,看着他发光发热,也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贪心,彻底失去这束光。

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引来铺天盖地的非议和嘲讽,怕自己最后一点体面,被撕得粉碎,怕自己连待在周锦身边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他只能把这份喜欢,这份心动,这份自卑,这份煎熬,这份求而不得的苦涩,全都死死地、死死地藏在心底,藏在他冷硬冷漠的外表之下。

一个人,承受所有。

一个人,烂在心底。

只能远远地看着周锦,看着他站在光里,看着他拥有所有美好,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哪怕这份隐忍,这份压抑,已经快要把他逼到崩溃,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撕裂。

终于,一滴憋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眼泪,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

顺着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溢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慢慢地、无声地滑落下来,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温热的湿痕。

眼泪落下的那一瞬间,虞淮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猛地一僵。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瞬间睁开了眼睛,猛地低下头,以最快的速度,抬起自己的手背,狠狠的、用力的、快速地,擦掉了脸颊上的那滴眼泪。

动作又急,又狠,又慌乱。

像是在擦掉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不堪的东西。

像是在惩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受控制的软弱。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轻轻起伏着,眼底依旧泛着浓重的、散不去的红,眼眶里还盈着没憋回去的水光,可他的眼神,却在一瞬间,重新变得冰冷、淡漠、倔强、疏离。

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冷漠寡言、无坚不摧、浑身带刺的虞淮。

不能哭。

绝对不能再哭了。

绝对不能再露出半分脆弱。

这里是寝室,是他和周锦的二人寝。周锦随时都可能回来。

就算周锦不回来,也不能哭。不能让自己记住这份软弱,不能让自己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慢慢地吐出来,一遍又一遍,动作很慢,很克制,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强迫自己平复翻涌到极致的情绪,强迫自己把眼眶里剩余的水光,一点点憋回去,逼回去。

强迫自己,把所有的脆弱、委屈、酸涩、思念、自卑、爱意,全都重新裹起来,藏进心底最深处、最黑暗、最无人看见的角落。

重新穿上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

重新变回那个,冷漠、寡言、无坚不摧、不会哭、不会痛、不会示弱的虞淮。

他缓缓低下头,不再看窗外那片盛放的、洁白的栀子花。

不再看那片,让他心神激荡,让他思念母亲,让他想起周锦,更让他自惭形秽的洁白。

阳光依旧铺天盖地地洒在他身上,暖得发烫,亮得刺眼。

可虞淮却觉得,从心底最深处,往外冒着刺骨的、无边无际的寒凉。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栀子花的香气,依旧源源不断地飘进这间安静的二人寝里,缠绕着他,提醒着他母亲的温柔,提醒着他周锦的温暖,也提醒着他不堪的过往,和这份不该有的、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心意。

寝室里依旧安安静静,空荡荡的。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片明亮的阳光里,坐在这个独属于他和周锦的、温暖的空间里,孤身一人,满目荒凉,独自消化着所有的委屈、自卑、苦涩、思念和绝望。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里,硬生生撑着、不肯弯折、不肯倒下的野草。明明已经满身伤痕,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明明心已经碎得一塌糊涂,却还是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让第二滴眼泪,落下来。

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看见他的狼狈,看见他满目疮痍的内心。

眼眶依旧是红的,鼻尖依旧是酸的,心底的酸涩和绝望,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可他再也没有,让第二滴眼泪,落下来。

他就那样强撑着,硬扛着,把所有的泪,所有的痛,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爱意,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委屈,全都死死地咽回心底,藏进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盛夏的阳光正好,窗外的栀子花开得轰轰烈烈,满室清香,岁月静好。

这间小小的二人寝,藏着他人生里唯一的温暖和光。

可阳光底下的少年,却孤身一人,满目荒凉。

把所有的泪与痛,所有不该有的心意,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往,全都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强撑着一身冷漠倔强,不肯露半分脆弱。

毕竟,他早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早就没有资格,随便示弱,随便流泪。

那些藏在栀子花香气里的思念与爱意,那些不堪回首的破碎过往,那些满腔无处诉说的苦涩与自卑。

终究,只能在这无人的盛夏午后,独自消化,泪落无声,余生,闭口不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