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是周锦。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只是轻轻一声,都能让他失控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慌忙抬起头,用手背快速擦干净眼角的湿痕,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周锦的眼睛,指尖冰凉,浑身都透着一股被撞破脆弱的慌乱与无措。
他不想让周锦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想让周锦看到他的眼泪,看到他的狼狈,看到他心底的自卑与思念。在周锦面前,他只想装作冷漠、坚强、无坚不摧的样子,不想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阴暗的一面,暴露在这束干净的光里。
周锦就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拿着一本整理好的错题集,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从早上开始,他就察觉到虞淮不对劲。
以往的虞淮,虽然沉默寡言,却会在他递过早餐时,低声说一句谢谢,会在他讲题时,安静地侧耳听着,偶尔抬眼和他对视,眼神里虽有疏离,却没有此刻这样浓得化不开的落寞、黯淡,还有藏不住的红眼眶。
虞淮今天一整天,都在刻意疏远他。不回头,不说话,不接他递过来的东西,甚至连余光,都不肯往他的方向扫一下。周身像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高墙,把他所有的关心、所有的靠近,全都挡在了外面。
刚才他远远看着虞淮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要碎掉的脆弱,他的心,也跟着莫名地揪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蹲下身,放轻了动作,怕吓到眼前敏感又隐忍的少年,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遇到什么难事了?”
虞淮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半天才能挤出几个沙哑又冰冷的字,带着刻意的疏离:“没事,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
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虞淮自己的心,先疼了一下。
他不想这么说,不想推开周锦,不想用这样冷漠的语气,对待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越靠近周锦,就越贪恋这份温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也就越自卑,越觉得自己不堪。他怕自己再沉溺下去,就再也舍不得放手,怕自己最终会拖累周锦,怕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最终会伤害到周锦,也会玷污了周锦的干净。
更怕周锦知道,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少年,心里藏着这样不堪的心思,藏着这样阴暗的过往,会觉得他恶心,会觉得他虚伪,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他宁愿主动推开,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的苦涩与思念,也不想等到被嫌弃、被远离的那一天。
周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指尖,怎么会信他真的没事。他看得清清楚楚,虞淮眼底的红,不是不舒服,是委屈,是难过,是藏了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是连在他面前,都不肯展露的脆弱。
他知道虞淮的性子,敏感、隐忍、缺爱,心里藏了再多的苦,都只会一个人硬扛,从来不会主动求助,不会主动诉说。他的自尊像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旦察觉到自己要依赖别人,就会立刻缩回壳里,用冷漠当做保护色。
周锦没有逼他,没有再追问他为什么难过,没有戳破他泛红的眼眶。他只是把手里的错题集,轻轻放在虞淮的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片花瓣。
错题集上,每一道题的思路都写得工整清晰,步骤详细,是他特意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针对虞淮的薄弱点整理的,一笔一划,全是耐心。
“我不逼你说。” 周锦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被疏远的不悦,只有满满的包容与在意,“这是你周测错的题,我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想看,就看。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你想不想说,我都在。”
“你不用推开我,也不用觉得有负担。”
说完,周锦便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多停留,没有再追问,给足了虞淮空间与体面,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周锦的身影离开,虞淮紧绷的身体,才瞬间卸了力,心底的酸涩与愧疚,却翻涌得更厉害。
周锦越温柔,越包容,越不在意他的冷漠与疏远,他就越自卑,越觉得自己不配。
这个少年,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这个一无所有、满身泥泞的人。可他却只能用冷漠当做回报,只能亲手推开这份他这辈子最贪恋的温暖。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错题集上,又缓缓移向窗外的栀子花树。
风还在吹,花香还在蔓延。
一半是思念,一半是喜欢。
一边是九泉之下、盼他干净安稳的母亲,一边是眼前阳光耀眼、给他温暖的周锦。
他谁都对不起,谁都配不上。
这一整天,虞淮都在这样的自我煎熬里度过。上课听不进一个字,吃饭没有半点胃口,全程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唯一的动作,就是时不时看向窗外的栀子花树,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眼神里,有思念,有自卑,有苦涩,有无奈,有化不开的落寞,像被全世界遗忘在了角落。
终于熬到了放学。
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喧闹渐渐散去,虞淮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等周锦一起走。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才猛地站起身,背着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像一场落荒而逃。
他不敢和周锦一起走,不敢和周锦独处,怕自己再面对周锦的温柔,会忍不住破防,会忍不住把所有的心事都说出来,更怕自己再也狠不下心,推开这份温暖。
他没有走出校园,而是径直朝着操场角落的那棵栀子花树走去。
那里偏僻,安静,没有人会来,只有满树的栀子花,和漫天的香气。
这里,是唯一能同时安放他两份情绪的地方。
是周锦带他躲避风雨的地方,也是最像母亲坟前那片花海的地方。
虞淮走到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树干上还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凉,从心底往外冒着寒气。他抬起头,仰望着头顶满树盛开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傍晚的天光里,洁白得晃眼,香气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像小时候,母亲温柔的怀抱。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校服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一次,他没有再捂着眼,没有再逼着自己把眼泪咽回去。
反正这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只有满树的栀子花,只有他日夜思念的妈妈。
“妈妈……” 他张着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轻的,颤抖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在空旷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响起,“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啊……”
“你走了之后,没有人再护着我了……”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对我很好,给我温暖,护着我,不嫌弃我……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妈妈,我配不上他…… 我出身这么差,家里这么烂,我还…… 我还喜欢男生,所有人都不会接受的,我这么肮脏,这么不堪,我会拖累他的……”
“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我没有活得干干净净,我把自己困在泥泞里,再也出不去了……”
“我既对不起你,也不配拥有他的好……”
他对着满树的栀子花,对着漫天的花香,对着九泉之下的母亲,把藏了一整天、藏了一辈子的心里话,全都轻声说了出来。没有听众,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花瓣的沙沙声,像母亲温柔的抚摸,像小时候,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难过的他。
眼泪越流越凶,十七年的委屈、苦难、思念、自卑、心动、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靠着树干,坐在满地飘落的栀子花瓣里,哭了很久很久。
从夕阳西下,到夜幕降临,从天边染满晚霞,到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到眼泪终于流干,情绪渐渐平复,虞淮才缓缓抬起头,伸手轻轻捡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栀子花瓣。
花瓣柔软,洁白,带着淡淡的香气,干净得一尘不染。
像母亲的期盼,像周锦的温柔。
都是他这辈子,最渴望,却也最不配拥有的东西。
他轻轻捏着花瓣,指尖温柔,却又带着无尽的落寞。
妈妈,你放心。
我不会拖累他的。
我会离他远远的,不会让他因为我,陷入非议,不会玷污他的干净。
我会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一辈子都不说出口。
我会守着你留给我的栀子花,守着你希望我干净安稳的心愿,一辈子都待在黑暗里,远远看着他发光就好。
满身泥泞的人,终究不配拥光。
也终究,只能在栀子花的香气里,一半思念至亲,一半暗恋星光,独自咽下所有的苦涩与无奈,一生沉默,一生不声张。
夜色渐深,栀子花香依旧弥漫。
少年坐在树下,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被自卑与落寞,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