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延入牒后的第二日,长安的风声果然换了方向。
先是西市一位旧器牙人托人往姜府递话,说家中有一具龟兹旧五弦,腹里似有回声,愿请姜娘子隔帘一听。话未递到内院,便被门房按姜闻砚先前定下的规矩挡了回去。到了午后,又有女眷席上的闲话传来,说姜三娘既能替太常寺辨旧谱,若哪家旧器有疑,想来也可请她作个清白见证。
姜云舒听到“见证”二字,手里的茶匙停了停。茶面浮着两片薄荷,清气本该醒神,此刻却像连外头的闲话也一并浸进屋里。
姜夫人把蜜饯往她面前推了推:“别只听话,先吃东西。”
姜云岫坐在窗边翻短笺,笑意不重:“说得倒巧。前日太常寺才把康延列作译乐佐待核,今日便有人请你替旧器作证。若真只是家中旧琴腹里有声,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两日响。”
姜云舒捏了一枚青梅,入口酸得眉心差点皱起。她慢慢把那点酸咽下去,才道:“他们未必真要我听出什么。只要我去了,旁人便能说姜家愿意替外头旧器看证。往后哪一件旧器牵到龟兹、蓝釉、旧谱,都能把话绕到我身上。”
姜夫人轻声道:“所以不去。”
“不去。”姜云舒点头,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团雪急促的叫声。阿蛮抱着它进来,一边进门一边解释:“娘子,前头又送来一张帖子,门房说是长公主府女官亲自送的。团雪看见生人,非要跟着叫两声显本事。”
团雪被她抱在怀里,胸脯一起一伏,像真替姜府守了一道门。姜云岫伸手点点它鼻尖:“今日这门守得好,回头赏你一小块蒸肉。”
阿蛮立刻把团雪抱远些:“大郎莫许太多,夫人说它这几日不能多吃。”
姜云舒被他们逗得笑了一下,接过女官送来的帖子。帖子仍是长公主府的素笺,字句不繁,只说府中近日重整宗室旧器房,若姜夫人与姜家郎君、娘子方便,可在偏厅吃茶,顺路看一眼外廊封存旧标;若不便,府中便按旧例封存,不再另扰。
“只看外廊旧标。”姜云岫念出最后一句,“长公主府把礼数留得周全。”
姜夫人看向姜云舒:“想去吗?”
姜云舒没有立刻答,李承璟曾说长公主府的门会永远为她打开,如今康延已经入牒,外间开始把她往各家旧器前推。若要再看清些,她应该站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也看得更高更远些。
她抬头道:“去。只看封签旧标,不进库,不翻册。若真有可记之处,也只记旧标与器目不相应,不牵姜家旧藏。”
姜夫人眼底缓了缓:“我陪你去。云岫也同去。”
团雪似乎听懂了“去”字,立刻从阿蛮怀里探头。姜云舒摸摸它的头:“你今日仍留在海棠院。守门虽有功,也不能追车。”
阿蛮郑重应下:“娘子放心。婢子替它把功记着,不让它把功劳带到长公主府里去。”
长公主府偏厅设在旧器房外院东侧,比春水亭安静许多。院中没有设花席,也没有乐声,只一株石榴树开在廊边。女官引姜夫人与姜云舒、姜云岫入内时,特意说明长公主今日不设宴,只让郡王代为说明旧器房重整之事。
李承璟已在厅中等候,他今日穿素青圆领袍,腰间只佩白玉,见姜夫人进来,先行晚辈礼,又向姜云岫颔首,最后才看向姜云舒。
“姜娘子。”他声音仍温和,少了席间寒暄,“今日请你来,是因外头已有几处把旧器作证的话往姜府递。长公主府恰好要重整一处宗室旧器房,里头有几件龟兹旧物曾与蓝釉器并存。我可以让女官启开外层廊门,只露出廊内移存旧标给姜家看,不入库,也不触册。”
他说完,便停住了。
姜夫人问:“郡王的意思,是借长公主府的旧器房,压住外头那些请三娘替旧器作证的话?”
“是。”李承璟答道,“外头借的是旧器作证的由头,长公主府便先把自己的旧器房收回来。若姜娘子愿意,今日只看外廊旧标,之后府中可对外说,宗室旧器房也只请姜家长辈同席看过旧标,未曾请姜娘子入库辨器。往后旁处再以旧器相请,姜家便可照此推辞。若姜娘子不愿,这间旧器房照旧封存,今日也只当长公主府重整旧物。”
姜云岫放下茶盏,语气放得很稳:“郡王思虑周全。只是若旧标有异处,姜家可否只作同席看过,不担辨器之名?”
李承璟没有迟疑:“能。今日姜家不替长公主府作证,也不替宗室旧器作证。姜娘子若愿看,只是看长公主府愿意给她看的旧标。若旧标有异,府中也只作待核收存,不向外牵连姜家。”
她低声问:“若我看见旧标里有不合之处,却暂时不能说明缘由,郡王也能只让它留在府中待核吗?”
“能。”李承璟看着她,“今日有夫人和姜大郎同席见证。门开不开,由姜家定。开到哪一步,也由姜家定。我只负责让这扇门开得合礼,关得也不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