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舒听到这里,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李承璟连她不能说出口的那些为难也替她考虑周全了,旧器房的门还没有开,她却先被这一点妥帖照拂得心口发暖,像茶盏边缘一点温热,不烫人,却久久没有散。
厅外石榴花被风吹落一瓣,落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姜云舒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一点不敢惊动她的温柔。他像是很期盼她信他,却又把那点期盼收得极轻,只安静等她自己开口。
她慢慢道:“那便看一眼外廊旧标。只看,不入库。”
李承璟微微颔首:“好。”
宗室旧器房外廊比姜云舒想象中更冷清,两侧窗扇半闭,木格上压着旧封条,朱印已有些褪色。女官领着众人停在廊口,另有两名府中老仆开了外层木门,内门仍落着铜锁,只把一面挂在廊柱内侧的移存旧标露出来。
旧标不是册页,只是一方窄木牌,牌面漆色发暗,字迹有些浅。姜云舒站在姜夫人身侧,隔着一步距离看过去,看见上头依稀写着:龟兹蓝釉残瓶一,同对碎瓷三,旧封。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因受潮裂开,只余“曾移出”“西库待核”几个字。
姜云岫眉头微皱:“同对碎瓷三?”
女官垂手答道:“旧器房重整时照旧牌誊录,内库未开,奴不敢妄解。”
姜云舒没有说话,她想起长公主府旧器房中那只瓶底带半个“焰”字的蓝釉残瓶,想起另一只只余三片残瓷,想起姜家残卷背面那行“三片残瓷”细字。如今这几件东西仍没有合成证据,却像从不同匣格里露出相同的边角。
她看向木牌下缘,那里还有一道旧刮痕,像曾经贴过更短的签,又被人揭下。刮痕旁残着一点蓝黑色旧蜡,颜色很淡,若不借日光几乎看不清。
李承璟没有凑近,只站在廊外半步:“姜娘子可需女官誊一份外廊旧标?”
姜云舒摇头,誊本一出府,便又多了一件可被人追问来处的证物。今日她只需知道这块旧标仍在,知道长公主府也愿把它暂且按住。“不必誊。只请贵府自存一句,外廊旧标与旧贡簿旧痕尚有待核,暂不作旧器真伪之断。”
姜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添话。姜云岫也收住方才要问的话,只把目光落回那方木牌。
李承璟转向女官:“照姜娘子这句记。另写明,姜三娘未入库,未触册,未验器,只在姜夫人与姜大郎同席下远观外廊旧标。”
女官应声退到案边落笔,姜云舒看着那张纸留在案上,心里安定了些。她今日没有多拿一分证据,也没有替任何旧器作证,只是在外头风声推她之前,先划出一条能说清的边。
离开旧器房时,李承璟仍止步在廊柱外。他没有问她看出了什么,也没有顺着“西库待核”追下去,只道:“今日到此,正好。”
姜云舒点头:“正好。”
她顿了顿,又说:“多谢郡王把门槛留在明处。”
李承璟望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却亮:“本就是我该做的。”
姜云舒微怔。母亲与兄长都在旁边,她不好再说什么,只随母亲往外走。可那句话落进耳中,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大声响,水纹却一圈一圈地散开。
回到姜府时,天色还未暗。海棠院里却先热闹起来,团雪不知何时把廊下花盆边的湿土蹭了一爪,阿蛮正追着它擦爪印。团雪看见姜云舒,立刻忘了自己还带着泥,扑到裙边,在浅色裙角上按出一枚小小灰印。
阿蛮忙追上来唤它:“团雪,快回来。”
姜云岫在旁笑得停不住:“它今日没去旧器房,倒先给三娘留了移存旧标。”
姜夫人也忍不住笑,吩咐阿蛮取湿帕来。姜云舒低头看着裙角那枚爪印,方才旧器房外廊里的封签、木牌和蓝黑旧蜡,忽然远了一些。她弯腰抱起团雪,团雪还不知自己闯祸,热乎乎地往她怀里钻。
“罢了。”姜云舒摸着它的背,笑道,“这枚旧标不入牒。”
阿蛮捧着帕子过来:“那婢子替它擦掉,不留案底。”
屋里几个人又笑起来。外头那些借旧器作证的风声仍在长安街巷里拐弯,宗室旧器房的旧标也仍留在长公主府里。姜云舒抱着团雪,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背,忽然又想起李承璟那句“本就是我该做的”。原来被人周全地照拂,也未必都是欠着人情的紧绷。有些好意被递得妥帖,便像裙角这枚小小爪印,轻轻落一下,反倒叫人安心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