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的帖子在次日午后送到姜府。来人只说同年副录已有照抄,若姜娘子身子方便,可随长辈同往;若府中另有安排,誊本可俟明日随牒送入。
姜云舒读到“可俟明日”几个字,心里安定些。裴观澜没有催她,只在官面话里留出一日余地。她抬头看父亲,姜闻砚已将帖子放下:“你若想看,我同你兄长陪你去。只看官面副录,不谈姜家旧物。”
姜夫人替她理了理袖口:“去也可以,回来不许再熬灯。”
阿蛮正抱着团雪,闻言立刻接话:“婢子替夫人看着灯。娘子若又说只看一小会儿,团雪也不答应。”
团雪不知自己被托了这样大的差事,只仰脸看姜云舒,尾巴扫在阿蛮腕上。姜云舒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今日不能带你去太常寺。你替我守着海棠院,若厨房送甜汤,不许偷喝。”
阿蛮认真道:“它若偷喝,婢子替它认错。”
姜云岫在旁笑出声:“你倒护短得明白。”
姜云舒便在这样的笑声里换了素净襦裙,只簪白玉簪,随父兄出了门。车帘垂下时,她看见团雪被阿蛮抱在廊下,小小一团,还在努力往车边探头。
太常寺外廊仍旧清静。午后日影斜落,廊下青砖晒得温,远处藏谱阁窗纸半开,有书吏搬旧匣经过,脚步放得很轻。姜云舒随侍女入了隔帘内侧,姜闻砚与姜云岫在帘外侧旁席坐定,裴观澜隔着一重竹帘行礼,声音一如既往清和:“今日请诸位来,是因副录中有一处旧名,宜让姜娘子亲眼看过,再商议如何入牒。”
他说“商议”二字时没有抬重,像只是官面流程,可姜云舒听懂了。他不仅知道她能看出名字,还相信她会知道这个名字该如何用。
书吏退下后,裴观澜将三张副录抄页从帘下木案推入。第一张是太常寺同年副录,纸上列着开元十八年春几名龟兹来客与译乐附名,其中一行旁另有小注,写着“原字墨淡,依形照录”:龟兹译乐佐康延,通旧调,暂附太常,校旧器三日。
姜云舒的目光停在“康延”二字上。这个名字先前在翰林宴乐清单里露过,在乐署匠籍刮痕里藏过,又在姜家残卷背面贴着“沙州”“西门旧库”那一片细字里伏着。如今它终于不再是暗处的私证,而是在太常寺副录里有了身份。
不是修器匠。
姜云岫隔着帘影道:“译乐佐,通旧调。怪不得乐署匠籍里翻不出他。”
裴观澜道:“第二张,是同册后页。康延此名只附了三日,三日后未归乐工名籍,也未入修器匠籍,而是被一笔划入‘西门旧库待归器’名下。副录旧字漫漶,旁注只余‘随器待核’四字。”
姜闻砚声音沉了些:“人名附在器目之下,并非常例。”
“不是。”裴观澜答道,“所以今日只能记异常,不能定罪。”
姜云舒看第二张抄页,那一行“西门旧库待归器”像一只关紧的匣,器物入匣,人名也跟着沉进去。若康延只是通译旧调的人,为什么会随旧器待归?若他又懂旧调又经手旧器,再加上残卷背面的账字,那他就不是单纯的乐工,而是懂得如何在乐谱藏账、如何封存器物的人。
她把第二张抄页按平,说道:“康延既以译乐佐附太常,又被移到待归器名下,便不宜再向乐署只问修器匠籍。可若今日把此名写得太重,像已能证明旧器归藏,乐署必会警觉,也会反咬太常寺从副录里强作定论。”
帘外静了一息。裴观澜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才道:“姜娘子所虑,正是我请你来看这一页的缘故。”
他又推进第三张纸,那张纸不是太常寺格式,边角裁得极齐,纸色略旧,却抄得清淡干净。裴观澜道:“这是裴家旧录中一页抄文。原录不在太常寺,我今日只带抄页,且只作同源旧录参看,不入正牒。”
姜云舒心头微动,低头看去。抄页上写着一段旧器归藏清单:龟兹旧调一部,五弦旧器一具,蓝瓷匣封半,天河半印存验,边角缺纹如火。末尾另记“归藏未竟,西门待补”。字句极少,却把姜家小书阁中半枚天河残印、蓝瓷匣封条残边,太常寺副录里的西门旧库连到了一处。
姜云舒盯着“天河半印”四字,心里明白,裴观澜大约已从她数次回笺和今日的迟疑里猜到,姜家手中或许也有相近旧藏。可这里是太常寺,隔着竹帘和官面文书,他能说的只有四个字:同源旧录。
姜云舒慢慢道:“这页旧录,今日只宜作参照。若推入正牒,先被追问的未必是康延,反会是裴家旧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