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澜的声音隔帘传来,低而清:“我亦如此想。”
姜云岫轻轻咳了一声,像把过于安静的气氛咳回官面:“那康延如何写?总不能又让乐署说旧籍漫漶。”
裴观澜道:“若照我的意思,先把康延留在旧名待参一格。只说他曾附太常译乐佐,通龟兹旧调,后三日移入西门旧库待归器名下;再记此名与乐署匠籍所列诸人年月不相应,不往罪名上落。”
姜云舒听到“不往罪名上落”,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点。她原以为还要费力解释,裴观澜却已经替她把最险的一步收住了。康延必须站上官面,否则永远会被匠籍的空白吞掉;可他也不能站得太满,否则太常寺的副录、姜家的旧藏与裴家的旧录,都会被人一并拖到明处。
她抬手,将三张抄页依次摆齐:“我想再添二字。”
“请讲。”
“译乐佐待核。”姜云舒道,“这样康延先回到人名名目,而不是继续随器漂着。”
“好。”他说,“便按译乐佐待核入待参。”
这些字落下,康延便不再只是器目底下一处含混旧名,而是有了可以继续追查的名目,也有了官面可问的来处。姜云舒想起自己在现代修复残卷时,最怕的不是碎,而是碎片被误放进错误的匣格。一旦归错类,后人再勤谨,也只会越找越远。康延这个名字也是如此,若仍压在器目底下,往后每一封回牒都能说查无此人。只有先归到人名里,才有下一步追问的可能。
裴观澜搁笔后,又道:“此名一入牒,乐署必会知道太常寺已查到副录。姜娘子,往后他们未必只在官牒上应对,也可能借流言或宴席试探。此事,姜府需早作准备。”
姜闻砚道:“多谢裴少卿提醒。”
姜云舒看着纸上的“译乐佐待核”,心里安稳了些。今日能做的不是把所有暗线一并牵出,而是在官面留下一处可循的口子;余下的,只能等下一纸回文。
回到姜府时,暮色已浮到海棠院墙头。姜夫人果然没有再给她看旧纸的机会,刚进屋便让人端了甜汤来。汤里放了百合、莲子和一点桂花蜜,甜得很轻。
姜云岫把抄页誊副放到案上,笑道:“三娘今日把人名修得像破瓷。先洗净泥,再找原位,缺哪块也不急着胡补。”
姜云舒捧着汤盏看他:“兄长这话说得好,明日可写进太常寺回牒。”
姜云岫立刻摆手:“千万别。若裴少卿看见‘破瓷’二字,只怕要替我另拟一篇悔过文。”
阿蛮抱着团雪进来,正听见这一句,忙道:“大郎若要写悔过文,团雪可以替您按纸。”
姜云岫方才把一张誊副暂搁在榻边矮几上,团雪像真听懂了,落地后便凑过去,一只前爪恰好压住纸角。姜云岫看得又气又笑:“你看,它已经挑好要按哪张了。”
姜夫人笑着让阿蛮把团雪抱开,转头跟姜云舒说道:“先喝完。旧名今日既已入牒,今晚便让它在纸上歇一歇,你也歇一歇。”
阿蛮拿帕子替团雪擦爪,嘴里还小声同它讲道理:“这是大郎和娘子看的正经纸,不是给你垫下巴的。”团雪被她抱着,仍偏头去看那张誊副,像是不服气自己也出过一分力,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姜云舒低头又喝了一口甜汤,桂花香很淡,却慢慢留在舌尖。太常寺副录中的康延、裴家旧录中的天河半印、姜家暗格里的残卷,像三片原本隔得很远的碎片,却在短短半日里有了相邻的边。她还没办法把它们合成一处证据,却知道这几道边缘已经能彼此对上。余下的,只能等官面文书慢慢把空处补出来,补得齐整些。
窗外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阿蛮抱着团雪退到屏风旁侍立,团雪仍不甘心,探着小爪去够矮几,阿蛮只好低声哄它。姜云舒看着这一人一犬,唇边的笑意没有散,便依母亲的话,把剩下的甜汤慢慢喝完。
汤盏放回案上时,热意仍留在掌心。矮几上那张誊副被团雪压过一角,纸面微微翘起,康延二字在灯下安静地停着。它虽只是待核的旧名,却没有再沉在器目底下,终有一日,他会回到本来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