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煦把季灵汐送到季府门前。
马车停在大门口,车夫跳下来搬好脚凳。齐怀煦先下了马,走到马车旁边,伸出手。季灵汐扶着他的手踩上脚凳,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只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指尖凉凉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还没有来得及被阳光晒暖的叶子。齐怀煦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把那一瞬间的凉意握在手心里。
季府的门房看见他们,已经跑进去通报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季府”两个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左边的踩着绣球,右边的抚着幼崽,咧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季灵汐站定了,理了理袖口,又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上,落在那根金色的步摇上。她不回头,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汐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装了他从考场上出来时第一眼就想对她说的话,装了他看到榜单上自己名字时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装了他被同窗打断、被茶楼门槛绊住、被那个叫沈书彦的人横在中间、憋了整整一个下午、憋到喉咙发疼、憋到胸口发胀的那句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郑重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的重量。“来年的春闱,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争取早日入朝为官。你,你等我。然后我就——”
“我累了。”
季灵汐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展,月白色的襕裙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听见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喘不上气。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转过身来面对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全部的期待和紧张的眼睛。她只能打断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用最无情的三个字,把自己从那个她还没准备好踏入的门槛前拉回来。
“你也快回家吧。”她终于偏过头,侧脸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是一个礼貌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那是个程式化,礼貌的假笑。她从来没有对怀煦用过这种笑,他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对他不需要假笑,她对他可以翻白眼,可以撇嘴,可以爱理不理,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今天她对他用了这种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这样,如果她不用这张面具把自己护住,她就会在他面前碎掉,碎得连捡都捡不起来。
“齐大爷齐大娘一定在家等着你,为你庆贺呢。”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她说完,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季府的大门。她的背影在门洞的阴影里渐渐模糊,裙摆最后一次在阳光下飘了一下,然后被门廊的暗影吞没了。
齐怀煦站在原地。他的手还伸着,方才扶她下马车的那只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还在等什么。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朱红色的,铜钉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门已经关了,他看不见她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那句“我累了”,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一件最无关紧要的、最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事。可她说“我累了”的时候,没有看他,没有等他,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她把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让他说出来。
他等了那么久。从他还是个会揪她辫子的小男孩开始,从他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他这辈子想要的人。
他等自己长大,等她长大,等他爹点头,等她爹点头,等他考上举人,等他有资格站在她面前,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他以为今天就是那个日子了,榜单贴出来了,他中了,三十二名,不算高,可他是举人了,他可以对她说“你等我”了。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喉咙发紧,等到手心冒汗,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说出来了,他说了“你等我”,然后她就说“我累了”。她累了。她不想听。她不想让他说下去。她不想等,还是不想让他等?还是不想——他不敢想了。他站在季府门前,像一个被人从热闹的宴席上推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菜的客人,手里还捏着空碗,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风吹过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中举的喜悦,被这句话冲没了,像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浇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白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地走向他的马。他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马被他的力道带得晃了一下,打了一个响鼻。他勒住缰绳,没有再看季府的大门,策马走了。
入夜。季灵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帐子放下来了,淡青色的,绣着几枝兰草,是母亲今年春天新给她换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些兰草的影子投在帐顶,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移过来,移过去,怎么也移不出她的视线。
晚饭时父母的谈话言犹在耳,像几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爹爹今天心情好,破例多喝了两杯,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笑声从饭厅传到了院子里。
他说“怀煦那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是个好苗子。今年中了举,明年再中了进士,入了朝,前途不可限量。”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季灵汐,目光里有期待,有满意,有笃定。
娘亲坐在旁边,笑着附和,说“怀煦这孩子对汐儿的心思,谁看不出来。这些年,到咱们家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老爷一个都没应,等的可不就是他。”她说到这里,看了季灵汐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的不舍。
季灵汐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边沿轻轻地磕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在看她,知道父亲也在看她,知道他们都在等她点头,等她笑,等她红着脸说一句“爹,娘,你们别说了”。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她的心里早就乱了,从今天在茶楼前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乱了。
那个穿着清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的人,他从茶楼里匆匆走出来,几乎与她擦肩而过。他走得很急,没有看她,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晰,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他在逃避她。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