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茶楼门口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街上,被那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人拦住,被那些人围着,被那些人恭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堵住了去路的、无处可逃的、只能硬着头皮面对这一切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笑容,没有任何一个中了第一名解元的人该有的表情。他的表情是——他想走。他不想站在那里,不想和那些人说话,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他想消失,想回到他来的地方,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她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他,她的眼睛不听话了,她的脖子不听话了,她整个人都不听话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清灰色的长衫上,落在他握成拳头垂在身侧的手上,落在他匆匆离开时僵直的背影上。
她盯着他,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寸移动的距离,每一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她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然后她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还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街,还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铺满了阳光的、安静得像一幅画的街面。
心底的那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就像一匹被关在圈里太久的马,看到了栅栏门开了一道缝,拼了命地往外挤,挤得栅栏都在晃,挤得门板都在响。
那个东西堵在她的胸口,堵在她的喉咙,堵在她的眼眶,堵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胀,胀得她想要尖叫,想要哭,想要冲过去拉住那个人,问他——
“你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你知道我一直在盯着你吗?你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快吗?你知道我快疯了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要从她心底冲出来的东西叫什么名字。它不是齐怀煦,不是父母,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能给她填进去的东西。它太大了,太满了,太烫了,太沉了,沉到她的心脏承受不住,烫到她的魂魄都在发颤。
它从那个她以为永远填不满的、空的、深不见底的洞里冲出来,带着一种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熟悉又陌生的、让她想哭又想笑、让她害怕又让她安心的力量。
她太乱了。她乱得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藏进壳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蜗牛。
她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就在她眼皮底下;她睁开眼,那个人的脸就在天花板上,就在帐顶的兰草影子之间,就在月光照着的白墙上。
他哪里都在,可他不在她身边。他走了,没有看她一眼,一个眼神都没有。他越不看她,她就越要盯着他;他越躲她,她就越想找到他;他越不说话,她就越想听他的声音。
她记得他在法华寺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没事了,别怕。”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安静的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不急不缓地流进她的耳朵里,流进她的心里,流进那个空洞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一定是疯了。
他是一个陌生人,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家住在何处,不知道他师从何人,不知道他为人如何。
她只知道他叫沈书彦,是今年乡试的第一名解元,借住在法华寺,喜欢穿清灰色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看到蚯蚓会蹲下来捡,对她说“没事了,别怕”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只此而已。她对他一无所知,可她觉得她认识他,认识很久了,久到比她的记忆还要久,久到她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认识他了。
这种想法太荒唐了,荒唐到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荒唐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病。她一定是疯了,被桂花香熏疯了,被秋日的阳光晒疯了,被“沈书彦”这三个字魇住了。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到她知道自己的心跳,知道自己的呼吸,知道自己血管里的血在流,知道心里那个空洞不只是被动了一下,不只是被叩了一下门,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洞里回来。
那些被她弄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不知道丢在哪里的、她想找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那个洞里。不是填进去的,是回来的。它们认识那个洞,那个洞也认识它们。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丢了它们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闷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烫的,烫得她的嘴唇都在发麻。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能假装没有看见他,不能假装没有盯着他,不能假装他没有让她心慌。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去打听他,会想知道他的一切,会想再见到他,会想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怀煦。她知道自己今天在家门前对他太冷淡了,甚至有些无礼。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知道那句话他已经憋了很久了,知道他说“你等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喉结在滚动,眼睛里全是光。
她怕,她不敢听,她不想听,她不能听。听了,她就必须回答;回答了,她就必须做出选择。她还没有准备好选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她的心乱了,乱得她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认识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盆茉莉花上。茉莉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不知道,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法华寺的禅房里,还有一个人也睡不着。
那个人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写了一行又划掉,写了两行又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一个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有很多张同样的纸,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他吹灭了灯,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