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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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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彦本不想来府衙门前看榜的。他早就知道结果了,他从天庭下来的那一刻,他这一世的命格就已经写好了。考中解元,会试夺魁,殿试点状元,三元及第,入朝为官,扶正文风,教化世人,破除歪风。每一步都在中天帝君的棋盘上,每一步他都会走,不是因为他想走,是因为他必须走。那是他回来的代价,是他用“可以”“可以”“可以”三个字换来的,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不需要看榜就知道结果,可他还是来了。他惦记着齐怀煦有没有考中。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清灰色长衫,把头发束好,对着墙角那面小小的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铜镜模糊,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他在那个轮廓里站了一瞬,转身出了门。

从法华寺到巡抚衙门,要走小半个时辰。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府衙前人山人海,他站在人群最外面,没有往里挤。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长长的黄色榜单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地找。不是找自己的名字——第一行第一个,沈书彦,他一眼就看见了,没有多看。他继续往下找,第三十二行,齐怀煦。那三个字印在黄色的纸上,黑色的墨,端端正正的,和旁边所有的名字一样。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很开心,很欣慰。他看着“齐怀煦”那三个字,像是看见了弟弟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鸦青色的袍子,挺着胸膛,红着耳朵尖,说“我中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齐怀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被他爹按在书房里读书,屁股坐不住,眼睛到处瞟,手里握着笔,在纸上画乌龟。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告到他爹那里,他爹罚他跪祠堂,他跪在蒲团上,嘴里嘟囔着“读书有什么用,我又不当官”。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弟弟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爱读书,不爱功名,不爱一切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做的事。

后来出了那件事——在那一世里,他掉进了寒潭,他跳下去救他,落下了病根。从那以后,齐怀煦就变了,不再读书,不再考功名,把自己埋进烂账里,用“我就是个混蛋”来惩罚自己。

那是他那一世最大的遗憾之一,不是因为齐怀煦没有考取功名,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他,没有让他活成他本该活成的样子。这一世不一样了,寒潭的事没有发生,他没有跳下去,没有生病,没有让齐怀煦活在悔恨里。齐怀煦在书院安安心心地读完了书,考上了举人。他看着他名字的那一刻,觉得他做的这一切——从中天帝君面前那一躬,到法华寺禅房里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都值了。

他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了。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府衙前的石狮子上,石狮子的影子短短地缩在脚下。人群还在涌动,哭声笑声叫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对热闹没有兴趣,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看一眼齐怀煦的名字,看完了就该回去了。法华寺里还有文章要写,还有经要读,还有那个老和尚等着他去论道。他转身,准备穿过人群往街对面走。然后他看见了季灵汐。

她站在人群里,离他不远,侧着脸,正在和身旁的小荷说着什么。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是在笑,不是在对他笑,是对小荷笑,是对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笑。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襕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金色的步摇。她站在那里,和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出门看榜的、为家里的喜事高兴的闺秀没有区别。

可她是季灵汐。是他娶过的、抱过的、在深夜里握着他的手说“就这样,别说话”的季灵汐。

他把自己钉在了原地。不是脚钉住了,是魂魄钉住了。他的身体已经转了,已经准备走了,他的目光已经从他不应该去的方向移开了,可它们没有跟过去,它们落在了她身上,落在了那根金色的步摇上,落在了她被风吹起的裙角上。

他的脚步停了。他知道他不应该停,他应该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他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不应该让她看见他,不应该让任何人把“沈书彦”和“季灵汐”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可他的脚不听他的话了。它们站在那里,站在离她几十步远的地方,站在人群的边缘,站成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穿着清灰色长衫的、没有人认识的落魄书生。

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身上撕下来,像撕下一块贴了很久的膏药,疼的,连着皮肉的,撕下来的时候那一块皮肤是红的,热的,空了的。他转身走进了茶楼。

茶楼不大,两层的木结构,楼下是大厅,楼上是雅间。他没有上楼,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把茶杯放在面前,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府衙前那片人头攒动的空地上,落在那张黄色的榜单上,落在第三十二行的“齐怀煦”三个字上。他已经看过了,可他还在看。

他告诉自己他是在看齐怀煦的名字,可他心里知道不是。他是在看那片空地上会不会有一个淡粉色的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还没坐一会儿,就看见她了。她从府衙门口的人群里走出来,朝着茶楼的方向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小荷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还在看榜、还在议论、还在哭还在笑的人群。她走到茶楼门口,门槛就在她脚下,她只要再迈一步就进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管,快步朝茶楼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快到他的袍角带起了一阵风,吹得旁边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与她在茶楼门口擦肩而过。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他正从茶楼的侧门走出去。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没有看她,没有停下脚步。她也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迈过门槛,小荷在后面扶着她,她不知道在她身边,有一个穿着清灰色长衫的人,正在用他全部的力气,从她身边走过去,不看她,不停下,不留下任何痕迹。

沈书彦离开季灵汐,还没有走出茶楼几步,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响得他不得不停下来。“沈兄!恭喜啊!高中解元!当日我就知道沈兄乃当世奇才啊!”声音很大,大到像是故意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沈书彦回过头,认出了说话的那个人,这个人叫林逸之,他们在贡院考试时认识的,格子间挨着格子间,考了九天,日日夜夜在一起。

林逸之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堆满了笑,笑得太用力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不见眼珠,只看见两条弯弯的、黑黑的线。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也是考生模样,另一个穿着灰色短褐,像是他家的仆从。

沈书彦本想直接走的。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喜欢被人围着说恭喜。他在法华寺住了那么久,独来独往,不与人打交道,连寺里的大部分和尚都只知道他是个来借住备考的书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文章写得怎么样。他喜欢那样,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把“沈书彦”这三个字和任何东西联系在一起。

可林秀才的一声大叫,把他的计划打乱了。街上的人已经朝这边看了,茶楼里的人也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他不能装作没听见,林逸之已经跑到他面前了,满脸都是笑,笑得真诚,笑得为他高兴。

他停下了脚步。

林秀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有敬佩,有羡慕,有“我早就说过了吧”的得意。

沈书彦微微欠身,还了一礼,他的动作不大,礼数到了就行,不热情,不冷淡,刚刚好是一个不喜欢社交的人能做到的极限。“不敢当,林兄谬赞了。”

他不愿与他深交,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是因为他没有精力和任何人深交。他是来人间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联系,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能感到有道目光,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人群、穿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清灰色长衫,落在他的魂魄上的。

季灵汐在看他。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的目光里有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他那天在法华寺的桂花林里见过的那种——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会停一拍,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空了很久的洞会动一下。

她不知道。他知道。他不能让她继续看下去,他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在看他,不能让任何人把“季灵汐”和“沈书彦”这两个名字放在同一句话里。

他对林逸之行了一个礼,礼很深,比他平时行的礼都深,那意思是“我要走了,你别留我”。直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沈解元请留步。”

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书彦的脚步顿住了。不是被那个声音吓住了,是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八年,从它还是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喊“大哥”的时候就开始听,听到它变声。那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哪怕他换了一具躯壳,哪怕他的名字从“齐怀瑾”变成了“沈书彦”,哪怕他把自己藏在法华寺里不见任何人,那个声音他还是会在第一时刻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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