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磨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心里不急了。他不再需要急着去照顾谁、急着去完成什么任务、急着在天黑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有一整天的时间,一整天都属于他自己,他可以慢慢地磨墨慢慢地写字慢慢地等墨迹干透再写下一个字。
墨磨好了,他铺开纸提起笔,写一篇社论。题目是主持出的,有时候是“论君子不器”,有时候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时候是一句经文让他阐发。他写得不快,可每一篇都写得很扎实,观点清晰论据充分文辞流畅,像是一个寒窗苦读十几年、等着在考场上一展身手的书生该有的样子。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的纸上照在他握笔的右手指节上。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不去想那些不能想的事。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春蚕食叶,沙沙的,很轻很密,沙沙声盖住了一切,那些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沙沙声中渐渐地模糊了,可没有消失。它们躲在墨迹的后面,躲在纸页的背面,躲在砚台里那汪未干的墨汁的最深处,等他放下笔,它们就会涌上来。所以他尽量不放下笔。
午后,他会去主持的禅房。主持的法号叫慧明,七十多岁了,白眉垂到眼角,面容清瘦而平和,皱纹很深很深。他看着齐怀瑾的时候目光总是很柔和。
“施主今日的文章写完了?”主持的声音不高不慢,像秋天的风,吹在脸上薄薄的凉。
“写完了。”齐怀瑾说。
“贫僧看看。”主持接过纸,展开低着着。
齐怀瑾坐在对面看着主持的眉头,那里没有起伏。主持看完放下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说“施主的文章根本无需贫僧评点了。施主的才学远在贫僧之上,贫僧只是借着一个由头,让施主每天都写一篇文章,也好让贫僧每日都能拜读施主的惊世文章。”主持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主持想了想,终于没有忍住,还问了:“在贫僧看来,施主貌似早就放下了一切,可为何又要入仕为官?去蹚这俗世的浑水?”那目光还是那样柔和,可那里面的问题像一把刀从齐怀瑾的胸口捅进去,捅到他藏那些东西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水凉了。他站起来对主持说“多谢大师,我明日再来。”主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齐怀瑾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大师,我没有放下。我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主持没有说话。他走了出去。
回到禅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插在头发里攥紧。
他没有放下他只是在逃避,藏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了,可它们在,一直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魂魄里,在每一个深夜他闭上眼睛之后涌上来的那些画面里。
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磨墨铺纸提起笔。不是写社论,他写了一个名字——“季灵汐”。墨迹是黑色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小时候在书院里先生教他们写字那样。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和主持论道,是他每天唯一与外界交流的时刻。他不去集市,不去见任何人,不参加文会诗社,不结交朋友。他把自己关在这间禅房里,关在那些经文和文章里,关在“沈书彦”这个身份里。
然而,齐怀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麻痹自己。
他用听禅来麻痹自己,坐在蒲团上听主持讲《金刚经》讲《心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听得懂每一个字,可他做不到。他不是梦幻,他不是泡影,他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一个魂魄一段记忆,他忘不掉。
他用写文章来麻痹自己,写社论写策论写治国平天下的方略,写那些他曾经差一点就可以去做、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去做的事。他把那些理想抱负寄托在纸面上,写在纸上,看了几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个写了“季灵汐”的纸放在一起。
他用论道来麻痹自己和主持辩论佛法辩论儒释道的异同,有时候辩到深夜,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个老了,一个装着年轻。
主持说“施主其实不适合出家,也不适合入世”,他问为什么,主持说“因为施主放不下,又被迫着拿起”。他笑了那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是“你说得对”的笑。他说“大师说得对,我放不下,又不得不拿起。”他没有说他放不下什么,又必须拿起什么,主持也没有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清晨起来写文章,午后去主持的禅房论道,傍晚在院子里散步,看太阳从槐树的枝头落下去,看晚霞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然后回到禅房,点一盏油灯,翻开一本书,看到眼睛睁不开,吹灯,躺下,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是会涌上来。他没有再压它们,他让它们涌。等它们涌完了,他就在那些画面的残影里沉沉地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纸糊的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告诉自己——你是沈书彦。然后起床,磨墨,铺纸,提笔,写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