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瑾在一张床上醒来。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浮上来,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游,水压压着他的胸口,水流拖着他的四肢,他游得很慢,可他必须上来。那是光,是那种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的、温热的、带着微微橘红色的光。他在那个光里挣扎了很久,终于睁开眼睛。
屋顶是木头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排列着,有的直,有的微微弯曲,上面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片之间长了几簇青苔。
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壁萧然,连回声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一缕烟一样的东西在飘——沈书彦。你是沈书彦。
他坐起来,身体的动作很轻,被子从他的胸口滑落到腰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他在忘川岸边看见的那双玉一样洁白的手,也不是他在人间最后那几年苍白消瘦、青筋暴起的手。这是一双新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玉色,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他翻过手看着掌心,纹路清晰而干净,不是状元星君的手,不是齐怀瑾的手,是沈书彦的手。
他的脑子里有好几股记忆在交织,它们同时涌进来的,像好几条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水和水撞在一起,溅起白色的浪花,浪花落下来,水还是水,可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从哪条河里来的。
他记得他是状元星君。记得魁星殿,记得那块刻满了名字的石碑,记得紫檀书案上那卷永远看不完的书册,记得他手持朱笔坐在书案后面,一笔一笔地写着那些金光的字。他记得他与中天帝君的对话——“可以!”“可以!”“可以!”他说了三个“可以”。每说一个,心就被剜掉一块,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还可以被剜多少次。
他记得这是法华寺。京城南郊的一座小寺院,不大,香火也不旺,主持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和尚。他来到这里不知道多少天了——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更久,他不去数,数日子太漫长了。他自称沈书彦,主持收留了他,给他一间禅房,每日两餐素斋,不收银子。他问主持“为什么愿意收留我”,主持说“你走到门口,你来到台阶上,你愿意进来了。佛门普度众生,度一个也是度,度一万个也是度,没有为什么。”
他记得他还记得那些不该记得的事。他死了,死在上元节的河边,死在他自己的血泊里,死在季灵汐的怀里。他记得父母痛不欲生,记得齐夫人跪在他的床前攥着他的手哭喊“你走了娘怎么办”,记得齐崇礼老泪纵横拍着他说“好孩子好孩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记得齐怀煦蜷缩在床尾的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双手插在发间死死地拽着自己的头发,全身绷紧在微微发抖。他记得那个声音——“他们将用一生一世的悔恨来补偿星君”。还有季灵汐。在枉死城里,永远重复她死前最痛苦的行为,永世不得超生,直到天毁地灭。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他的眼皮底下转,像一盏走马灯,烛火是白的,光也是白的,转得很快,快到看不清那些画面里的人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那是他的父亲,那是他的母亲,那是他的弟弟,那是他的妻子。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他把那些画面放进去关上盖子锁好钥匙藏好。
他对自己说,现在他是沈书彦。沈书彦不记得那些事。沈书彦只是一个借住在法华寺的书生,等着下个月的秋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一个和尚在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远处的钟楼里有人在撞钟,咚——咚——咚——声音很沉传得很远,撞到山壁上弹回来再撞回去。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钟声,心里的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院子里的和尚抬起头看见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说“沈施主醒了”。他点了点头。和尚又说“主持说施主若是醒了,去禅房找他,他想和施主说话。”他说“好。”他转过身在房间里找到自己的外袍,月白色的,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了毛边,这是他在人间的新衣裳。他穿好外袍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对着墙角那面小小的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温润清隽,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轮廓,可他告诉自己,那不是齐怀瑾,是沈书彦。
既然他回来了,那么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不是从下一世开始,是从这一世重新开始。
中天帝君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不需要再走一遍从投胎到长大的二十四年,他直接以二十四岁的样貌回到了人间。
没有人会记得齐怀瑾——齐怀瑾这个名字这个人,在这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父亲没有生过一个叫齐怀瑾的长子,他的母亲没有在无数个深夜因他的咳嗽声无法入眠,他的弟弟没有因为他的死一生都在悔恨,他的妻子没有抱着他的血衣在墙角蜷缩了两天两夜后去城西墓园喝下那包毒药。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在这个新的时间线里都不曾存在过。
他打听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必须知道。他用法华寺的书生沈书彦的身份,在去集市买纸笔的时候和书铺的掌柜闲聊。
他问“京城的季家现在如何”,掌柜的说“季家?哪个季家”。他的心跳快了,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威武大将军季长风”。掌柜的哦了一声,“季将军啊,老当益壮,前阵子还听人说他又立了功,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他家那位小姐——听说才貌双全,京城里多少人家盯着呢。”掌柜说到这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过那位小姐眼界高,媒人踏破门槛了她也没点头。”
他放下手里的纸,又问“那齐家呢?户部尚书齐崇礼家?”掌柜的想了想,说“齐大人啊,听说他家的公子今年也要下场考试,也是个才子。”他说了“齐家的公子”,他说的不是“齐家大公子”也不是“齐家二公子”,他说的就是“齐家的公子”。只有一个。齐怀瑾的那部分被他从时间里抽走了,齐府在京城还在齐崇礼还是户部尚书,齐夫人还是齐夫人,齐怀煦还在,变成独生子。这些事他躲在法华寺里慢慢地都打听到了。
他们不记得我了。齐怀煦不记得他有一个大哥了。他的父母不记得他还有一个儿子了。季灵汐不记得有一个叫齐怀瑾的人曾经牵着她走过一条条街巷,在寒潭里把她托出水面,在洞房花烛夜掀开她的红盖头。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这样很好。
他不需要任何人记得他。他只需要他们好好活着,好好地、平静地、没有悔恨地过完这一生。齐长风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威武大将军,齐崇礼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户部尚书,齐怀煦不必再用“我就是个混蛋”来惩罚自己,不会蜷缩在床尾把自己团成一团。季灵汐不会蜷在床角抱着他的血衣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掉一滴泪,不会在城西墓园靠着他的墓碑把那些灰色的粉末倒进嘴里,不会在枉死城里永远重复她死前最痛苦的行为。这些就够了。他不需要被记得,他只需要承受。承受那些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记忆。
每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禅房里没有炭炉,秋日的清晨凉意从砖缝里渗上来,他坐在书桌前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光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