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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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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不见。她的目光穿过他的魂魄,落在床上那具尸体上,一动不动。她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存在。她只看得到那具尸体。他的尸体。

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扶她的脸,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颧骨——穿过去了。他的手指从她的皮肤里穿过去,他没有感觉到她的皮肤,她没有感觉到他的手指。他像是空气,他是不存在的,他是一个死人。

他痛苦地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还维持着去扶她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再试一次,明知道试多少次都没用,可他停不下来。因为她是他的妻子,看着她痛苦却不能抱她,这比凌迟还难受。

床那边有声音,齐怀瑾转过头。

云儿从衣柜前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月白色的中衣,外袍是竹青色的,都是全新的,没有穿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不是没有哭,是哭过了,擦干了。她的表情是麻木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的事情。她走到床边,把衣裳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头,低下头,看着齐怀瑾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开始解他外袍的扣子。扣子是铜的,圆形的,扣眼有些紧,她解第一颗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没解开,她又解了一次,解开了。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可她的呼吸不对,太急了,太浅了,像是在憋着气,怕自己一松气就会哭出来。她把外袍从他身上脱下来,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他已经不会疼了,可她怕。她把那件染血的外袍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又拿起中衣。月白色的中衣,被血染得最厉害,胸口那一块几乎是黑的。她的手在那片黑色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触到了那片干涸的血,硬的,硌手的,还有血的铁锈味。她的嘴唇终于抖了,可她咬住了,咬得下唇发白,咬得牙齿嵌进了肉里。她把中衣从他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新的,没有穿过。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替他穿上,先把左臂套进袖子里,再把右臂套进去,然后系带子,一条一条地系,系到胸口的时候,她的手覆在他冰凉的、不会再有起伏的胸口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又系了下去。她拿起那件竹青色的外袍,替他穿好,理了理衣领,把皱褶抚平,把下摆拉直,然后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放在被子上面,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十指自然弯曲,像是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又像是在握着什么他很珍惜、不舍得松开的东西。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哭声,没有抽泣,没有叹息。她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设定好了程序的、不会出错的、精美的机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每一个细节都到位。她把齐怀瑾的遗体整理得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整洁,还要体面。

齐怀瑾看着云儿的侧脸,看着她麻木又轻柔地为那具尸体更衣,看着她把那些系带系得一丝不苟,把衣领理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他病了这些年,在汐儿到来之前,每天都是云儿替他更衣的。她伺候了他那么多年,知道他每一件衣裳放在哪里,知道他的腰围,知道他喜欢领口紧一些还是松一些,知道他系带子的时候是从上往下系还是从下往上系。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越界过。她只是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退到角落里,安静地站着。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身边的,也许是他刚生病的那一年,也许是第二年,也许是第三年。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天早上醒来,她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端着热水,肩上搭着帕子,轻声说“公子,该起了”。

老管家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伏在床尾、蜷成一团、一动不动的齐怀煦。

“二少爷,”老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既有规矩又有心疼的复杂,“你不能一直这样。老爷和夫人年岁大了,这个家总要有个人做主。大少爷的身后事,还要指望你安排。”

地上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猛地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插在发间太久,抽出来的时候带下了几根头发,那些头发缠在他的指缝间,他没有看见。

他的手掌撑在地上,用力地撑了一下,身体从蜷缩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展开。他踉跄地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几下,伸手扶住了床柱,才没有倒下去。

他站在那里,面无人色。不是苍白,苍白还有颜色,他的脸是灰的,没有血,没有温度,没有活气,只是一层皮,包着一副骨头架子——的灰。他的眼底一片血红,是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在他灰白的眼球上,罩得他的眼睛没有了黑白之分,只剩下红和灰。他的嘴唇干裂了,起皮了,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血丝从口子里渗出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可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着他从十二岁到现在的每一天,装着他每一次在大哥房门外听见的咳嗽声,装着他每一次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犹豫,装着他每一次在心里说“都是我的错”,装着大哥对他说“怀煦,祠堂,两个时辰”的教训,装着他今天终于知道——大哥永远不会再对他说任何话了。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红更浓了。

“把大少爷抬到前面灵堂去。”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有棱有角,那些棱角割着他的喉咙。他说完这句话,松开扶着床柱的手,站到了一边。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他不敢看。他怕看第二眼,就会重新蜷回床尾,再也站不起来了。

几个家丁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进来,门板上铺着白布,他们把齐怀瑾的尸体从床上抬起来,放在门板上,抬了出去。动作很轻,怕颠着他。

齐怀瑾没有跟出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一直在他耳边,只是他方才没有听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很累了,可她还不能停下来,她还在走,走一步说一个字,说一个字歇一口气,歇完了再说下一个字。他蹲在季灵汐身边,把耳朵凑近她的脸,才能听到她是声音。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她没有动,还蜷缩在墙角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家丁把门板抬出去。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她的嘴唇间流出来,轻得像风,细得像线,随时都会断。“去哪里?……不要带他走啊,不要啊……”她没有哭,可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麻木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乞求。

她对着那些家丁说话,可她的声音太小了,那些家丁听不见,他们抬着门板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没有回来。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着他们不回应她,她的目光从门口移开,落在小荷的脸上。小荷的脸肿着,眼睛红着,嘴唇干着,泪痕一道一道的。她看着小荷,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他们要把他带去哪里啊?……不要带他走……把他还给我啊……把他还给我啊……还给我啊……”她一直在说,声音很轻,一直说,就好似把这句话一直念下去,他就会回来。

小荷泪流满面,泪水从她已经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季灵汐的肩膀上。她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季灵汐的手臂,可季灵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是在反复的念着那一句。

齐怀瑾蹲在她身边,离她最近的地方,近到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近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近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他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汐儿,我在,我在。”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涌进她的耳朵里——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要说,不说他会疯掉。“你不要这样,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我哪儿都没去,我不会走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不要这样。”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穿过他的魂魄,落在空荡荡的门口,落在那扇门,他再也不会从那里走进来了。

齐怀瑾的尸体被抬出门的那一刻,齐怀煦动了。他的腿还是麻的,走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了门框,稳住了,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走到季灵汐面前。她蹲在墙角,抱着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他们带他去哪里啊?”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能把他还给我么?”

齐怀煦避开她的眼光,不敢和她对视,她的眼睛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移开目光,转向小荷。“照顾好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季灵汐。他的背在抖,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忍着不哭、忍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的、让人不忍心看的、不如哭出来的控制。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远了,轻了,听不见了。

云儿在收拾那件染血的中衣。她把那件月白色的、被血染了大半的、干涸了的中衣从床尾的椅子上拿起来,叠好,准备拿出去。

季灵汐的目光忽然动了。猛地转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把她从那个麻木的、空洞的、只知道重复同一句话的状态里炸了出来。

她看见了那件衣服,看见了云儿手里捧着的那件月白色的、染满了血的中衣。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焦距。忽然对准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很具体,就在云儿手里,是一件衣服,是他穿过的、从身上脱下来的、血还没干透的、还有他体温的——衣服。

她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摔下去。小荷连忙伸手去扶,她已经稳住了,不,她没有稳住,她是冲出去的,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匹脱缰的马。

她冲到床边,一把抢过云儿手里那件中衣。云儿没有防备,衣服被她从手里抽走了,手指被衣料带了一下,微微发麻。

她看着季灵汐,看着她把那件染血的中衣紧紧地搂在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手臂都陷进了那柔软的、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腥气的布料里,紧到那件衣服贴在她的胸口上,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季灵汐鞋都没脱,就上了床。她穿着那双沾满了河岸碎石和泥土的绣鞋,踩在雪白的床单上,踩出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她爬到了床的最里面,靠着墙,把自己蜷缩起来,把那件中衣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埋进了那片干涸的、褐色的、还带着他最后的气息的血迹里。她蜷缩在那里,像他活着的时候她蜷在他床尾那样,小小的一团,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她不存在的地方。

齐怀瑾看着她。他就站在床边,离她最近的地方。他上了床,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感觉不到她,她感觉不到他。他就那样环着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汐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我在。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你身边。你别怕。”他看着她的脸被那件染血的衣服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散落的碎发。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她没有动。他就那样坐在她身边,环着她,嘴唇贴着不可能被她感知到的额头,像一座雕塑,像一幅画,这是一个魂魄在他最爱的人最需要他的时候能做到的、最无力的、最痛苦的、最温柔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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