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缱绻流年 > 第36章 第 36 章

第36章 第 36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齐怀瑾回来了。

不是站在忘川岸边那种悬在半空、脚下没有实土的飘忽,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脚,穿着白袜,踩在自己卧房的地板上。

他的目光从地板上移开,投向他面前的那张床,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外袍,染了血,天青色的外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了,暗红、褐红、黑红,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他的脸色是死的白,是没有温度、没有生命、连蜡像都不如的死白。他的嘴唇是灰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可他胸口的被子没有起伏,他的呼吸不存在。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血已经干了,深红色的,在衣料的褶皱处凝成了黑色的痂。他的外袍敞着,露出里面的中衣,月白色的,此刻也被血染红了大半,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是一株从心里长出来的、开得太盛了的、花瓣太重的、把自己压垮了的花。

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门口涌进来,从窗户涌进来,从每一个缝隙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那些哭声有高的、有低的、有尖的、有哑的、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有哭得一声接一声连气都不换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谱、没有指挥、每一个音符都在跑调、可每一个音符都是真的、让人听了就想捂住耳朵、捂住耳朵也没用、因为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最响的,是伏在他床前的那个人。

齐夫人跪在地上,不是跪在脚踏上,是跪在地上,双膝贴着冰冷的砖面,上半身趴在床沿,两只手攥着齐怀瑾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体温了,可她攥着,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嵌出了一个一个的月牙印。她不在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知道她的手攥着儿子的手,只要她不松开,他就还在。

“怀瑾……你醒醒……”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声音是那样小,小到像是怕吵醒他。“你走了,娘怎么办?你醒醒……我的儿……”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张脸埋在床沿的被褥里,被褥被她的泪水和鼻涕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洇开了的墨渍。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白发从发髻里挣脱出来,垂在她的耳边,随着她哭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齐怀瑾冲到齐夫人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扶她的肩膀,他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地上凉,她的膝盖会疼。

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肩膀——然后穿过去了。不是碰到了又滑开,不是没抓住,是穿过去了。他的手指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光,像穿过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她身体的位置上,可他感觉不到她,她也感觉不到他。他的手僵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去扶她的姿势,可他的指尖没有任何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是完整的,健康的,有力气的,可它穿过了他母亲的身体。它不是真的。或者,她不是真的。不,她是真的,他是假的。

“娘!”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急切地、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一声“娘”喊进她的耳朵里、喊进她的心里、喊进她正在碎裂的世界里。“娘,我在,我在。”他在她身边跪下来,跪在她旁边,双膝落在冰冷的砖面上,他感觉不到凉。

他把脸凑近她的耳边,近到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耳廓,他喊着,喊得很大声,大声到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可没有人听见。齐夫人的哭声没有停,她没有转头,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的存在,他跪在她身边、喊着“娘”的这个事实,她听不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死了,躺在面前的这张床上,穿着那件染血的衣裳,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她只知道这些。

齐怀瑾跪在那里,嘴唇还贴在母亲的耳廓旁边,维持着那个喊“娘”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眼眶干涩,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的魂魄没有眼泪。在这一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死了。不只是他的身体死了,是他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都断了。他不能碰任何人,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他是一缕风,一道光,一个不存在于此地的、可又不肯离去的、多余的、无处可去的魂魄。

他缓缓地直起身,转向父亲。

齐崇礼站在床尾,距离齐夫人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手扶着床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老树的根。他站在那里,没有哭出声,老泪纵横。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滑出来的,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扶着床柱的手背上,砸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砸在他老了、皱了、长了老年斑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是无声的,可无声的眼泪比有声的哭喊更重。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喉结在剧烈地滚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咽得很用力,可怎么都咽不完。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咽了一辈子,从儿子生病的那一天就开始咽,咽了六年,以为已经咽完了,可今天又涌上来了,比六年前更多,更汹涌,更滚烫。

他转过头,对着齐夫人身边几个垂手站着、也在抹眼泪的老妈子说:“扶夫人回房。”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的、天塌下来了他也要撑着的、硬得像是铁一样的重量。

老妈子们应了一声,上前去扶齐夫人。齐夫人不从,她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齐怀瑾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手背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青紫色的印记。老妈子们不敢用力,一个是怕弄疼她,一个是怕弄坏了那具尸体。她们只能轻轻地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开了食指,中指又攥紧了,掰开了中指,无名指又扣上了。

“夫人,节哀啊,大少爷他……他走了,您不能这样啊……”一个年长的老妈子哭着劝。

齐夫人被她们从地上架了起来,双腿已经跪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老妈子的身上。她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齐怀瑾。她被架着走了,哭声从门口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齐崇礼走到床前。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拔腿,拔出来,又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走到床边,他停下来,看着儿子的脸。齐怀瑾的脸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他睡着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齐怀瑾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丝温度。“好孩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好孩子。”他重复了两遍,不是因为他想说两遍,是因为他只会说这几个字了。他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年官,写过那么多奏折,说过那么多话,可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词、所有的句子、所有的修辞,在“儿子死了”这四个字面前,都是苍白的,无力的,可笑的。他只能拍着他的手,一下,两下,三下,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怕拍重了会吵醒他,怕拍轻了他睡不着。

他的泪水滴在儿子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落在冰凉的皮肤上。

“老爷,节哀啊。还有很多事要办呢。”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哭腔。

齐崇礼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儿子的脸上,落在那张他看了二十四年、看了成千上万遍、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们帮少爷更衣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了二十四年的时光,飘过了儿子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爹”、第一次写出的诗——飘过了所有这些,落在了这里,落在了这间弥漫着哭声和药味的卧房里。

老管家上前扶住了他。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任由老管家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走进了那个没有大儿子的、空荡荡的、今后每一天都要面对的世界。

齐怀瑾跪了下来。他对着父亲苍老的、佝偻的、被老管家搀扶着走出房门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面上,砖地是凉的,可他感觉不到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额头有没有碰到地面。他只是一个魂魄,魂魄是不需要磕头的,魂魄是没有额头的。可他跪了,磕了,一下,两下,三下。他用魂魄的方式,做了一件魂魄不该做的事。

因为他是儿子,他是齐崇礼的儿子,是他养了二十四年、教了二十四年、爱了二十四年、以为他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会给他养老送终的——那个不孝的儿子。

他磕完头,还没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尾。

一个人跪伏在那里,把身体蜷成了一个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人看见的、正在流血的、可它不敢舔自己的伤口、因为它怕疼的动物。

他的额头抵着床尾的木板,他的双手插在发间,十根手指死死地拽着自己的头发,拽得指节泛白,拽得青筋暴起,拽得好似要把那些头发连根拔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拔,好像只要把头发拔光了,他就不再是他了,不是那个害死了大哥的、该下地狱的、不配活着的齐怀煦。

他的身体因为绷得太紧而剧烈地发抖,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可它还在拼命地绷着、绷到极限、绷到随时都会断、可它不敢松、因为松了,它就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抖。

齐怀瑾站着,看着那个蜷缩在床尾的、几乎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看不见脸的、只有一头乱发和一双惨白的手露在外面的——他的弟弟。

渡仙引魂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们将用一生一世的悔恨来回报星君。”那时候他站在忘川岸边,听见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刀,很疼,可那是心疼。此刻他站在这间卧房里,看着他弟弟蜷成一小团,浑身发抖,他觉得那不是被剜了一刀,那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锯开他的皮肉,锯开他的筋骨,锯开他魂魄的、本不该有痛觉的、可他依然能感觉到的那种——比任何□□的疼痛都更深的、更久的、永远不会愈合的疼。

那是他的弟弟。他爱他,护他,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爱他。齐怀煦出生的时候,他五岁。他被母亲叫到产房门口,奶娘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东西给他看,说“大少爷,这是您弟弟”。他凑过去看,那个小东西忽然哭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好小,小到只有他大拇指那么大,可他握住了。他握住了他的大拇指,握得很紧,不松开。他笑了,对奶娘说,“他好小,他叫怀煦?煦是温暖的阳光的意思,他以后一定会很温暖。”

他没有温暖,他后来变冷了,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变冷,冷得像那汪寒潭。可那是他的错,不是怀煦的错。是他没有照顾好他。他把他救了上来,他没有后悔。他从来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跳下去。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他都会跳下去。那是他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和汐儿之外最亲的人。

齐怀瑾走过去,走到怀煦身边,弯下腰,想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怀煦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他能看见那些抖动的幅度,能感觉到那股从怀煦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滚烫的、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巨大的痛苦。

他的手指伸过去,触到了怀煦的肩膀——穿过去了。和方才触碰母亲时一样,他的手指从怀煦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阻力,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他是透明的,他是虚无的,他是一个站在弟弟身边、看着他痛苦、却连拍拍他的肩膀都做不到的、无用的、可悲的、不该回来的魂魄。

突然,他意识到,他没看到汐儿,他环顾四周,他看见了。

她蹲在门边和墙的夹角处,那个地方很小,是这间屋子最外面的一个角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个人。她把自己塞进了那个角落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藏到她不存在的地方。

她的身体是蜷着的,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死死地盯着床上那具尸体,一眨不眨。那目光里没有眼泪。她的眼眶是干的,脸颊是干的,嘴唇是干的,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土地,裂开了缝,可一滴水都没有了。

她的襦裙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褐红,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她身上。那是他的血。他喷出来的血,染在了她的身上。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穿着那件干涸了血的、皱巴巴的襦裙,盯着他的尸体看。

小荷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不知道哭湿了多少回。小荷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比她主子还狼狈。可她蹲在那里,搂着季灵汐的肩膀,一下都不敢松。

齐怀瑾走过去,他走到季灵汐面前,蹲下来。她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她脸上每一个毛孔,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气息能拂在他的脸上。可她看不见他。她的目光穿过了他,穿过了他蹲在她面前的这具魂魄,落在了他身后的床上,落在那具穿着染血衣裳的、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尸体上。那道目光是没有温度的,没有焦距的,它穿过了他,像穿过一道光,一阵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就在她面前,离她最近的地方,可她是这间屋子里离他最远的人。

“汐儿。”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那一声“汐儿”叫了十八年,从她会走路叫到她嫁给他,从她揪着他的衣角喊“大齐哥哥”叫到她蜷在他床尾、缩成小小的一团、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可此刻的这声呼唤,不是温柔的,不是宠溺的,是破碎的,是崩溃的,是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被痛苦折磨成这个样子、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抱抱她都做不到的那种无力的、痛苦的、让人听了就心碎的呼唤。“汐儿,我在,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