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死后的第一天,是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悲伤中度过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曾经坐着喝粥的桌椅上,照在季灵汐曾经给他喂药时站过的位置上,照在那张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的床上。阳光还是和昨天一样的阳光,可这间屋子已经不是昨天的屋子了。
季灵汐一直抱着那件血衣蜷在床上。姿势没有变过,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她就像一座被雕刻出来的石像,被安放在床的最里侧,靠着墙,蜷着膝,怀里搂着那件已经干透了的中衣。血衣上的血迹从褐红色变成了黑褐色,边缘翘起来,像一块干涸了的河床。她把脸埋在那片干涸的河床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有时候齐怀瑾会突然害怕起来,以为她也死了,他会凑近去看她的脸,看到她的睫毛偶尔会微微颤一下,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他已经没有气了。他是魂魄,魂魄不需要松气。
小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她已经哭了一整天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可她还是得做事。
她把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拧了帕子,走到床前,弯下腰。“小姐,奴婢帮您擦擦脸。”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
季灵汐没有动。她蜷在那里,脸埋在血衣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额头苍白得像纸。小荷伸出手,轻轻地用帕子擦拭她的脸颊,擦到她眼角的时候,帕子停了一下——那里是干的。从昨天到现在,没有人见过大少奶奶流泪。她不哭,不喊,不说,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那件衣服,像一件被主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落了灰的、没人要的东西。小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
小荷替她换下了身上那件同样染血的襦裙。那件月白色的襦裙上全是血,和小荷手里那件中衣一样,褐红色的,干涸的,硬邦邦的。小荷把裙子的系带解开,把裙子从她身上脱下来,动作很轻,怕弄疼她。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柔软的纯白色的孝服,是齐怀煦让人送来的。。小荷把孝服套在她身上,系好带子,把领口理了理。季灵汐没有反抗,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反应。她就那样,由着小荷摆弄,像一个布娃娃,一个被主人玩旧了、玩坏了、丢在角落里的布娃娃。只是手里那件属于齐怀瑾的血衣,她一直没送手。
小荷试着给她喂了些粥。小荷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季灵汐嘴边。“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季灵汐没有张嘴。她的嘴唇紧闭着,干裂了,起皮了,有的地方裂开了细细的血口子,血丝渗出来,凝成小小的、暗红色的珠子。小荷把勺子轻轻抵在她的嘴唇上,粥沾在她的唇瓣上,顺着唇纹渗进去,渗进那些干裂的口子里。
小荷又把勺子往前送了一点,粥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来。她还是没有张嘴。小荷看着那滴顺着下巴滑下去的粥,看着那颗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米白色的、已经凉了的粥,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吵着小姐。她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季灵汐的目光从小荷的头顶上穿过去,落在窗外的某一处,落在那棵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海棠树上,落在那只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的麻雀上。她看着那只麻雀,那只麻雀也看着她。麻雀歪了歪头,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齐夫人忍着丧子之痛,没有忘记季灵汐。她自己的儿子死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种疼。她知道汐儿一定也疼,她不哭,不代表她不疼。她派人来了,她身边最得力的王妈妈。王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季灵汐,看着她怀里那件血迹斑斑的中衣,看着她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干裂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齐怀瑾一直在她身边。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黄昏,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季灵汐蜷在床角,他坐在床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他伸手了,手指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都没有碰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看着她。
他想起她最爱哭,可今天,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哭了。她那么爱哭,可是整整一天,她没有掉过一滴泪。她的眼眶是干的,脸颊是干的,嘴唇是干的。
小荷爬上床,握着季灵汐的手,看着她的脸。“小姐,你想哭就哭啊。”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了,又肿又软。“不要忍着。哭出来,人会舒服一点。”
季灵汐抬眼,看了小荷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可那一眼里没有光。她看着小荷,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可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人。
小荷的泪流了满脸,泪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季灵汐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季灵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滴温热的、透明的、还在往下滑的泪水。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血衣搂得更紧了。那件已经被她攥皱了、攥出了无数道褶子的中衣,被她重新攥住,她的手指嵌进那些褶皱里,抓在她可以抓住的人世间最后一点他的痕迹。
她的脸重新埋进了那片褐色的、干涸的、再也没有温度的血迹里。小荷的眼泪白流了,她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把那件血衣搂得更紧了。
她在用那件衣服替自己筑一个壳,一个薄薄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壳,壳里面只有她和他。壳外面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夜晚来了,月亮升起来了。
齐怀瑾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昨晚的这个时辰,他们还一起坐在马车里。她依偎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环着她的肩,她手里捧着那盏莲花灯,灯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不合时宜的、却美得让人心醉的花。
马车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想让那首歌一直唱下去,唱到天亮,唱到下一个天黑,唱到他们白发苍苍、走不动了、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那首歌还在唱。
可那首歌停了,在今晚,永远不会唱了。
今晚他只是个无形的鬼,她是个无魂的人。
她抱着他的血衣,蜷在床角;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他们与昨天只隔了一天,可是他们之间却已隔着阴阳。
白天一整天,齐怀煦都在灵堂。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齐家的亲戚,齐崇礼的同僚,齐怀瑾的同窗。
齐怀煦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孝服,腰系麻绳,面容灰败,眼血红肿。他迎来送往,鞠躬致谢,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重复着同样的话——“多谢”“家兄在天有灵,定会感念诸位的心意”“请节哀”。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吐出来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停顿,没有起伏。
他只是站在那里,说着那些他必须说的话,做着那些他必须做的事。忙碌至少能分散一些痛苦。
当他对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鞠躬、说“多谢”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大哥躺在棺材里,脸色白得像纸。
当他指挥家丁布置灵堂、安排宾客座次、核对丧葬仪程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大哥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饭桌旁、端起那碗药、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当他在丧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齐怀煦”三个字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三个字大哥写过多少次——在账本上,在书信里,在他每一次闯祸之后替他收拾烂摊子时。
忙碌是麻药,打在心上,暂时不疼了。可麻药总会退,疼的那一下总会来。
现在,宾客散了。灵堂里的灯还亮着,白烛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奠”字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帷幔上,巨大的,沉重的。香烟缭绕,纸灰在空气中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白色的蝴蝶。
齐怀煦站在灵堂中央,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材。大哥躺在里面,穿着那身竹青色外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不愿意醒来的梦。他看了很久,久的香炉里又添了一炷新香。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白天流干了,在每一个鞠躬、每一声道谢、每一个忙碌的间隙里流干了。他转身走出了灵堂。
他来到了季灵汐的门口,站了很久,推开了门。
齐怀煦走进屋里。他的脚步很轻。他站在床尾,离她最远的位置。
他不敢靠近,他怕靠近了,会看见她怀里那件血衣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他怕靠近了,会闻见那件衣服上大哥残留的气息,他怕靠近了,会控制不住自己跪下来,跪在她面前,跪在大哥的血衣面前,跪在他用六年的悔恨和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面前。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可他知道她能听见。
“明日,”他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下滚得很用力,像是在咽一块有棱角的石头,石头割着他的喉咙,他感觉不到疼了,“明日一早,大哥就要入土为安了。”
他顿了一下。他不想说下一句。下一句是刀子,不是割他自己的,是割她的。他不想割她,从掉进那个寒潭,从那个院子里,从她扇在他脸上的那个巴掌,从大哥吐出那口血、染红了她的襦裙的那一刻——他一直在割她。可这句话他必须说,因为如果他不说,她连大哥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会恨他一辈子。她已经在恨他了,可他不想让她多恨一件。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张脸都在发抖,可他还撑着。“你现在可以去看看他。看他最后一眼。”
季灵汐动了。
她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身体猛地往后缩,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整张脸埋在血衣里,埋在那些干涸的、褐色的、她抱了一整天的血迹里。
她开始发抖,开始摇头,像是有一个人在用力地晃她,晃得她的头发全都散了,晃得她的头撞在墙上,一下,又一下,“咚”“咚”“咚”。
她在说“不要”,可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了的声音。
她把血衣搂得更紧,紧到她的手臂都在发抖,紧到她的手指嵌进了衣料的纤维里,紧到那件衣服被她攥出了破洞。她的手指从破洞里穿过去,碰到了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乱,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上乱蹦乱跳,跳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她的目光从血衣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求你不要说了”,有“求你不要带他走”,有“求你把他还给我”。她没有说出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怀煦看着她的样子,他退了出去。面朝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他把她逼成了这个样子,看着她的恐惧,她的崩溃,她的“不要”,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白色的孝服上,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上,洇开了,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灰黑色的花。那些花是苦的。
他退到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他才转过身,走了出去。他不敢再看了。
…………
天蒙蒙亮了。
齐怀瑾站在窗前,他听见了。从前厅传来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下雨,雨声不大,可它一直在那里,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那是送葬的声音。
和尚的诵经声,木鱼的敲击声,铜铃的摇晃声,还有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哭泣。那些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穿过一面又一面的墙,穿过这间屋子紧闭的门窗,传进了季灵汐的耳朵里。
她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整个人都在颤的抖,是一种更细的、更密的、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皮肤,她每一寸皮肤都在疼,可她不知道疼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