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引魂使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齐季二人,阻碍天界上仙完成使命,已招天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从引魂使的嘴里吐出来,落在齐怀瑾的心口上,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座冰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天谴。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他在魁星殿坐了那么多年,看过太多因为触犯天条而遭受天谴的人和事。天谴不是惩罚,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是规则,是秩序,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你就要承受不该承受的后果”的铁律。
齐怀瑾的脸色变了。不是惨白,他已经够白了,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碎裂了、那碎裂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他的五官都扭曲了的、痛苦。
“什么?”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撕裂的,像是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嘶的一声,布碎了,声音也碎了。
“他二人这一生一世,都将用他们无尽的悔恨来补偿星君。”引魂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不能改的、每一个字都是天道的意思的判词。
“我不要他们的悔恨!”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推出去、推过忘川、推过酆都、推到人间、推到他们耳边、让他们听见的声音。
“是我自愿救他们的!是我自己跳下去的!是我自己要生病的!不是他们的错!”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攥成拳头,捶在自己胸口上,捶在那件大红织金状元袍上,捶在那些暗纹云纹和折桂纹样上,捶在他健康有力的、可以承受任何打击的、属于“状元星君”的胸口上。“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一天都没有!”
渡仙引魂使看着他,看着他捶着胸口的拳头,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嘴唇。“天命如此。星君也不必执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齐怀瑾站在忘川岸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要回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那语气里有千钧的重量,是一个人在向命运宣战时才会有的那种笃定。“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他抬起头,看着渡仙引魂使,眼睛里不再有泪光,不再有颤抖,不再有任何犹疑。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稳,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可那一步像是踩在了地上最坚硬的一块石头上,踩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人死岂能复生?即使是神仙,也不能如此妄为。”引魂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可那语气里有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齐怀瑾面前缓缓地关上,关到只剩一条缝,透过来一线光,然后那条缝也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合拢。
齐怀瑾没有后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离引魂使更近了,挺直脊背,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要复活。”他的声音放低了,不是退缩,是换了一种方式。
“至少让我回去看看。”他的声音在“看看”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复活,不是留在人间,不是改变任何事,只是看看。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他的眼睛还是干涩的,可那里面的东西比泪水更重,重到他的眼眶都装不下了。“这一世的任务没完成,本就遗憾。难道现在还要我带着更大的遗憾回到天庭?我,做不到。”
渡仙引魂使看着他。他看见齐怀瑾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魁星殿的星光,不是忘川的水光,不是人间任何一个地方的灯光。那是他自己心里的光,是他在人间二十四年,被那具破败的、沉重的、每天都在提醒他“你在腐烂”的身体困住了六年,可从来没有熄灭过的光。
引魂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可在忘川岸边这个地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一息和一万年没有区别。他抬起头,看着齐怀瑾,无奈地点了点头。在天命和个人情感之间做出的、一次微小的、微不足道的的让步。
“好吧。那就再给星君三日时间,回人间看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可那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通融,不是破例,是那种——我看过太多人带着遗憾离开,我不想再看一个了。“记住,只是看看!”
不等齐怀瑾有任何反应,他手一推,齐怀瑾身体飞了起来,然后极速下坠,坠入了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