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是一年上元节。
齐府张灯结彩,回廊上的灯笼换了新的,红彤彤的一排,映着屋檐下的彩绸,把整座齐府装点得喜气洋洋。
季灵汐站在窗前,替齐怀瑾系好披风的带子。她低着头,手指在那条月白色的丝带上穿梭,系了一个结,又拉了一下,确认系紧了,才松开手。这几个月来,她的日子过得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急流险滩,只是缓缓地、不慌不忙地向前流着。每天早上起来,替他熬药、做早饭、看着他吃下去,有时候他胃口好,能吃一整碗粥,她就会在心里偷偷地高兴一整天;有时候他咳得厉害,吃不下什么东西,她也不急,把粥温在灶上,隔一会儿端过去一勺,哄着他吃。
她不问去想那个院子里的事,不想那个院子里的人。她把那些东西装进心里最深最深的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上了锁,然后把钥匙扔进了那个永远找不到的、黑漆漆的、连她自己都摸不到底的地方。
不是忘了,是不去想。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人和更重要的事。照顾好大齐哥哥的身体,和他一起度过平静又温暖的每一天,才是她最重要的事。
“好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他的衣领,伸手把他垂在耳际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已经做了无数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自然而然就伸出手去了。
齐怀瑾站在那里,由着她摆弄,像一个小孩子被母亲穿衣服时那样,乖乖的,一动不动的。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膨胀,像一团被风吹起来的帆,鼓鼓的,满满的,装着的全是她。
他的身体确实比从前好了些。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药到病除的好,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是春天的土地在连日的细雨之后悄悄地松软了、从地底下钻出了绿芽的那种好。他还是会咳,动作稍快些还是会喘,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连走几步路都困难。。他端碗的手不再抖了,他的脸上有了血色,他的嘴唇不再干裂发白,他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兀——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替他系好的腰带,那条腰带的结打得很整齐,两个带尾一样长,垂在腰间,像两只蝴蝶的翅膀。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系好的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爹娘该等急了。”齐怀瑾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两个人相视一笑,走出了院子。
……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桌。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
齐崇礼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家常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温好的黄酒,酒面上浮着几朵小小的桂花,是齐夫人早上让厨房备的。齐夫人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季灵汐扶着齐怀瑾走进饭厅的时候,目光先在主位上停了——给爹娘请安。然后她看见了齐怀煦。他坐在餐桌的最里侧,靠着墙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半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院子里见到时瘦了一些。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他没有看季灵汐,目光落在大哥身上。
“大哥。”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声叹息。那两个字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种很平淡的、很平常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大哥和二弟之间该有的问候。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平淡,让季灵汐知道,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他记得那个院子,记得她扇在他脸上的那个巴掌,记得她的眼睛里的空。他什么都记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他还是那个叫“大哥”的弟弟,假装她还是那个他需要避嫌的、不能多看一眼的、大嫂。
季灵汐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她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像划过一件家具,一棵树,一面墙——看见了,可没有停留,没有注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她扶着齐怀瑾在桌边坐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替他理了理搁在桌沿的袖口,然后转过头,笑着对齐夫人说:“娘,今晚的菜好香,有什么好吃的?”那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她眼里心里只有这满桌的菜、身边的丈夫、对面的公婆,好像这个饭厅里只有四个人,那个坐在最里侧的、穿着青色袍子的、叫“齐怀煦”的人,不存在。
齐怀煦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今天的上元节,也是灵汐嫁到我们齐家的第一个节日。”齐崇礼端着酒杯,目光从儿子脸上扫到儿媳脸上,从儿媳脸上扫到夫人脸上,又从夫人脸上扫到小儿子脸上,最后落在那满桌的菜上,落在那一碗碗圆滚滚的白胖元宵上。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重量,“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便是最好。”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季灵汐脸上,那个力度比他平时看她的眼神重了一些,里面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含蓄的、不善言辞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感激——谢谢她,谢谢她这几个月来尽心尽力地照顾怀瑾,谢谢她把那个他以为再也养不好的大儿子从泥沼里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谢谢她让他们这个家,又有了“团圆”的样子。
“无需拘谨,好好用饭,共庆元宵,”齐崇礼举起酒杯,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但愿往后年年我们一家顺遂,平安无忧。”
齐夫人笑着接过话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想把气氛再炒热一些的、刻意的欢快:“老爷说得对。以后的每一年,我们全家人都会这样——过好每一个节,吃好每一顿饭。”她的目光先落在齐怀煦身上,又落在齐崇礼脸上,笑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当然,更希望以后的节日,家里的人能越来越多,对吧,老爷?”
这句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在座没有一个人听不懂。齐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笑盈盈的,可那笑盈盈底下藏着的东西,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她是想抱孙子了。不仅是想抱孙子,还想看着小儿子成家、立业、安定下来。
齐崇礼笑着不说话,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齐夫人说完了,才意识到这句话会让新媳妇不好意思。她的目光落在季灵汐脸上,果然,季灵汐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桃花一样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一种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花瓣都在微微发颤的红。她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桂花酿,入口绵软,可那甜味到了喉咙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再也下不去了。
齐怀瑾看见了她的脸红。他看见她低下头时微微缩着的肩膀,看见她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见她抿了一口酒之后微微抿住的嘴唇。他知道她在不好意思。
他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他这杯是茶,陈年的普洱,茶汤红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端得很稳,双手没有抖。他把茶举到与眉同高,对着父亲,对着母亲,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汤滚过喉咙,滚烫的,从胸口一路暖到胃里。放下酒杯,他的手放到桌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季灵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回应了他的握力。她没有看他,可她的嘴角弯了。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安静地交握着,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有人看见。
齐怀煦拿起酒杯。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在拿一杯酒,更像是在拿一件武器,一件可以用来砸自己、却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沉默的武器。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大哥,没有看大嫂,没有看父亲,没有看母亲。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上,落在那碗白胖的元宵上,落在碗里那层薄薄的、清亮的汤水上。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是辣的,不是甜的,是那种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像一条火蛇一样的烈酒。他没有停,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
齐怀瑾和季灵汐走出饭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天上,像一面被谁擦得锃亮的铜镜,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座齐府照得像一座水晶做的宫殿。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回廊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