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兄长的喜欢,不是玩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那种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不能见光的、见光就会死的、越是压抑越汹涌的、从少年时期就在他心里生了根、长了许多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的喜欢。
他一直在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忽然觉得,她这十八年来对齐怀煦的认识,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了。
她不认识他了。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那个在她记忆里会揪她辫子、会往她书里夹毛毛虫、会在上元节的桥上冲她做鬼脸的少年,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东西。他竟然把那些东西藏了这么久,藏得这么深,深到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不知道该对他的这份感情作何反应。她只是觉得,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比下午更浓、更重、更难压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用那种方式——找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养在外面,对着那张脸,把不能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不能做的事做出来——他用这种方式,把她放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同意过、从来没有想过、现在知道了只觉得毛骨悚然的位置上。他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偷走的、藏在暗室里、每天拿出来抚摸端详、见不得光的、赃物。
就在这时,齐怀瑾咳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又像是在努力地压着、不让它发出来。她听见他侧了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应该是背对着她了,用手捂着嘴,把咳嗽压到最低。他怕吵醒她。他以为她睡着了。他每天夜里都是这样,咳了,就侧过身,背对着她,把声音藏起来,藏到被子里,藏到手心里,藏到她听不见的地方。
季灵汐什么都没想,一下子把被子掀开,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动作很快,快到齐怀瑾没有反应过来。他还在捂着嘴咳嗽,被子忽然被掀开了,一股凉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的身体贴了上来。
她的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他身上,贴得那么紧,像是在怕什么,怕他被什么东西从她身边夺走,是怕他知道了某些事之后会碎掉,是怕她保护不了他。
齐怀瑾的咳嗽被她的拥抱打断了。他的手还捂在嘴上,身体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我把你吵醒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愧疚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那片衣料是棉布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和他身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药味。
她把脸埋在那片温热里,把那些让她恶心的、让她害怕的、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全部压进了那片最深的、最暗的、没有人能到达的黑暗里。
她抱得更紧了,手臂收紧,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攥得他的中衣在她手心里皱成了一团。她在用这种姿势告诉他——别问了,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着你,让我保护你,让我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齐怀瑾的手慢慢地从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感受着腰上那双收紧的手臂,感受着她把脸埋在他后背时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温热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他慢慢地转过身。动作很慢,很轻,怕太快了会惊跑她,怕太用力了会弄疼她。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她,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脸,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衣料上轻轻地扇动,痒痒的,像是有两只小小的蝴蝶在他心口上扑翅膀。
她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他伸出手,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搭在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收进了怀里。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发顶上,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做噩梦了?”
季灵汐摇了摇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在他衣料上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所有被她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涌得她整个人都垮了。她只能摇头,用摇头告诉他“不是噩梦,比噩梦还要可怕”。
她把身体更紧地贴向他,往他怀里钻,好像只要能钻进他身体里去,她就能安全了,那些跟在身后的、追着她的、怎么都甩不掉的东西就追不到她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子抵着他的胸口,嘴唇抵着他中衣的领口,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嵌进了他的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呼在他胸口的那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皂角香的气息。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人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轻声地说:“没事了。我在。睡吧。”
季灵汐没有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很轻,像是回应,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的叹息。
两个人之间的那条小溪,消失了。那些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洞房花烛夜就存在着的、用被子、客气、不敢碰、不敢靠近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墙,在这个拥抱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推倒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在某一个谁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墙倒了,溪干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谁都不想先松开的人。
可他们的心境是不同的。
齐怀瑾把她搂在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张脸。他的整个身体都是酥的,从心脏开始酥,酥到四肢,酥到指尖,酥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人放在温水里慢慢泡开的、皱巴巴的、干枯了很久的、终于吸饱了水分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慢慢地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他的心里是甜的,是暖的,他想,她是因为他咳嗽才过来的。她心疼他。她怕他咳得难受,怕他夜里睡不好,怕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何德何能,能有她在身边。他不知道他自己在感谢谁,是老天爷,是命运,是那个安排了一切却从不露面的、不知名的、高高在上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病都值了。什么都值了。他在享受。享受这一刻,享受她主动靠近的这一刻,享受这个来之不易的这一刻。
季灵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说“没事了”“我在”“睡吧”,听着那些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像一张网一样把她整个人兜住了的、无论她掉进多深的深渊都能把她捞上来的声音。
她的心里是苦的,是涩的,是一种“我必须保护他、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负重。她抱紧他,不是因为她想抱,是因为她必须抱。他是一盏灯,风很大,灯焰在摇,她怕他灭了。所以她要用自己的身体把他罩住,用双臂把他圈起来,用脸贴着他的胸口,用她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命,去护住那一点正在摇晃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微弱的光。她只想让那盏灯继续亮着。哪怕亮得很小,很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她也要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所有的风。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手臂把她圈在怀里,圈得很紧,像是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松手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胸口那一片模糊的白色,听着他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带着她体温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地说——大齐哥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事伤害你。我不会让那些不该你知道的东西,靠近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