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那个女子叫自己“大少奶奶”,心里那个一直转着的念头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转了起来——她认识自己。
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齐家的大少奶奶,知道自己是齐怀瑾的妻子,知道自己是季灵汐。她什么都知道。
她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会住在这个院子里?她为什么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她为什么认识自己?这些问题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在她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晕。她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是谁”,话还没出口——
“凤娆,你看到我的腰带了么?我那条鸦青色的,昨天还挂在衣柜里的——”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厢房里走出来,低着头,正在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他的外袍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束,散着,垂在肩上,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姿态是那种刚睡醒不久的、还带着几分惺忪的、在家里随意惯了不修边幅的、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这里生活的不设防。
是齐怀煦。
他的声音在空中顿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手还在系衣带,衣带一头长一头短,垂下来,随着他僵住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院中的季灵汐。
她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什么人把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了下来,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个女子脸上,又从那个女子脸上移回他脸上,来回地,反复地,像是一把刀,在他和那个女子之间来回地割,割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成了两半。
季灵汐站在院子里,看着齐怀煦,看着他从那个女子的房间里走出来,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衣带还没系好。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火雷,终于被点燃了,爆炸的冲击波把她整个人都掀翻了,掀得她站都站不稳。
被欺骗的感觉,被愚弄的感觉,被玷污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的,像三条毒蛇,同时咬住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他每天在这个小院里,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听着她叫他的名字,对她做那些——她不敢再想了。她的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一种被人从里到外剜了一刀的、连骨头都在疼的、想把整个人都翻过来洗一遍的恶心。
她死死的盯着齐怀煦。她的目光不是愤怒的,不是悲伤的,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从来就不认识的人、一个她在这十八年里从头到尾都看错了的人的、空洞的、没有温度的注视。
齐怀煦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是全身的血都被抽走了的、连嘴唇都褪成了灰白色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真正的、死亡的苍白。
他站在原地,衣袍敞着,中衣外露,头发散着,像一个被人从梦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的、茫然无措的孩子。他看着季灵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从小就认识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比任何情绪都让他害怕。
他走到她面前。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踩不到底,他不知道自己是走过去的还是飘过去的。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塞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磨出来的不是刃,是铁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找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只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养了一个替身?只是在她每天和大哥在一起时,在这里,和另一个“她”在一起?
他做的事,就是她想的那样。他就是如此龌龊的。他就是如此不堪的。他就是这样一个——找不到她,就找一个像她的人;碰不到她,就碰一个可以碰的人;把对她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藏了又藏、压了又压、最后实在藏不住压不下的那些东西,全部倾倒在一个替身身上的人。
他没有资格辩解。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灵汐没有说话。她等着他往下说。她给了他时间,给了他机会,给了他辩解的权利。她站在那里,秋风吹着她的衣角,淡蓝色的褙子在风中轻轻地飘着,月白色的襕裙在脚边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等着。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他的支支吾吾就是回答,他那张苍白的、不敢看她的脸就是回答。她不需要他再说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齐怀煦一个嘴巴。
声音很脆,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炮仗。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甩出去的时候手臂都在抖,扇在他的左脸上,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倒,可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先是一个巴掌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然后那红色蔓延开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他散开的头发下面那截看不到的皮肤。
她没有看他被打成了什么样。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不是眼泪,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你怎么敢”的、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的、几乎要把她点燃了的火。
她放下手,转过身,朝院门走去。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小荷在后面小跑才跟上。
院子里,齐怀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整理衣袍的姿势,可他的手指已经僵住了,像是一尊被人忘记收走的、立在院子中央的、落满了灰的石像。左脸上那个巴掌印越来越红,越来越肿,五根手指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片灼热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连碰都不能碰的烫。他不觉得疼。或者说,脸上那点疼,比起心里那个正在裂开的口子,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里。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季灵汐消失的方向。院门还在轻轻地晃,门轴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凤娆站在石桌旁边,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齐怀煦身上,落在他的左脸上那个越来越红的巴掌印上,落在他那具僵硬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的、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的身体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