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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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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煦是在两个月前遇到凤娆的。

那一日,天还热着,夏日的骄阳盘踞在京城上空,把整座城蒸得像一只巨大的笼屉。几个友人拉着他去戏园子听戏,说是园子里新来了个唱花旦的,唱功好,扮相美,京城里好些人都慕名而去。他本不想去,可敌不过友人的软磨硬耗,最终还是去了。

戏园子里人声鼎沸,烟气缭绕。他坐在二楼的雅间,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杯茶,茶水凉了也没察觉。台上的戏已经开演了,锣鼓点敲得震天响,胡琴拉得如泣如诉。台上的花旦扮相俊美无双,眉眼婉转含情。一开嗓便腔音流转,清润悠扬,字字含情,身段唱腔皆是一绝。

一出戏唱罢,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那几个友人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要去后台看看,非要看看这位新来的花旦卸了妆是什么模样。他说不去,友人不依,半拉半拽地把他拖下了楼。

后台不大,脂粉气浓得呛人。几个伶人正围在妆台前卸妆,有的已经卸了一半,露出半张清瘦的、疲惫的、和台上判若两人的脸。那个新来的花旦坐在最里面的妆台前,背对着他们,正在摘头上的簪花。有人喊了一声“凤娆姑娘,几位公子来看你了”,她回过头来。

齐怀煦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没有去戏园子,如果他没有被友人拉去后台,如果他回头的那一刻刚好低下了头,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可他去了。他被拉去了。他没有低头。他看见了。

妆已经卸了一半,脸上的脂粉擦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皮肤。眉尾的红色还没有擦净,像一道淡淡的伤口。她的脸在后台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白净,五官的轮廓在那层残留的脂粉下面若隐若现。

齐怀煦站在妆台旁边,看着那张半遮半掩的脸,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认得那张脸,认得了十八年。认得这张脸的轮廓,认得那张脸的眉眼,认得那张脸的每一个弧度、每一条曲线、每一个让他觉得“就是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

凤娆的妆终于卸完了。她转过脸来,对着几位公子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她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烛光下——眉是黛色的,细长而弯;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嘴唇丰润,不点而朱;皮肤白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一样的光泽。她的五官和他看了十八年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齐怀煦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终于抓到一根浮木,顾不上那浮木是不是朽的、是不是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他只是死死地抱住,不肯松手。

他知道那不是她。他知道的。

她的眉没有这么浓,她的眼没有这么深,她的嘴唇没有那么饱满,她的下巴没有那么尖。她是一株莲花,安静的开在平静的水面。而这个女子是一朵玫瑰,开在路边的、带着露水的、花瓣上还沾着泥土的、热烈而张扬的玫瑰。

她们不一样。

可他还是忍不住。他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一眼那张和她的骨相如此相似的脸,看一眼让他既安心又痛苦的、像是一剂毒药、明知会死还是想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幻觉。

从那一天起,他隔三差五地往戏班跑。

不像那些来听戏的客人,他不听戏,不喝茶,不应酬。他来了,就直接去后台,坐在凤娆妆台旁边的那把椅子上,等她。等她在台上唱完她的戏,等她回到后台,等她卸妆。

他坐在那里,听着前台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和唱腔,听着凤娆在台上唱,台下叫好声一阵接一阵。那些叫好声让他浑身不舒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皮肤上爬。他觉得台下的那些男人是在对她无礼,是在用那种肮脏的目光看她,是在他够不到的、管不了的、不知道的地方,用他的想象能想到的最不堪的方式,亵渎她。

他受不了了。他站起来,在后台来回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得凤娆的丫鬟都不敢看他。

他知道那不是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在他的感觉里,那就是她。站在台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声叫好声包围着的,是她。她不应该站在那里。她应该在一个安全的、干净的、没有人能碰得到的地方。

那一天,凤娆卸完妆,转过脸来,看见他站在妆台旁边,脸色不太好。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和那个人如此相似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的话。

“你愿不愿意离开戏班,不要再唱戏,跟了我?”

凤娆愣住了。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梳齿上缠着几根掉落的头发。她看着齐怀煦,看着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郑重的、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表情——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需要你”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甚至让人心疼的恳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梳子,看着梳齿上那几根缠着的头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是个唱戏的女子,从小就随着戏班四处漂泊,见过无数男人的嘴脸——有的轻佻,有的猥琐,有的拿银子砸她,有的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唱到唱不动了,找一个老实人嫁了,或者孤独终老。

直到遇到了齐怀煦,他不一样。他从来不轻薄她,从来不拿银子砸她,从来不说那些让人恶心的话。他每次来,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等她。他请她吃饭喝茶,会先问她有没有空,会挑她喜欢去的馆子,会记住她爱吃的菜,会在她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

他对她好,好得不像是对一个戏子,好得像是对一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唱戏的女子,戏子,下九流。她不可能做他的正妻,连妾都未必够格。能做他的外室,已经是她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了。她答应了。

齐怀煦给了戏班老板一笔银子,数目大得老板的嘴都合不拢,连说了三遍“凤娆姑娘好福气”。

他买了这座小小的四合院,不大,两进,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他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添了家具,挂了窗帘,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她喜欢的茉莉。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搭建一个巢,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外面那个世界的、安全的、温暖的巢。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凤娆,他搭建这个巢,是为了关住自己心里那只不听话的、到处乱撞的、怎么也关不住的兽。

平时只要无事,他都会在这里。

这个小小的四合院,这棵歪脖子枣树,这间被午后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屋子——他在这里待着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天就黑了;又过得很慢,慢到他可以假装这一刻是永恒的,永恒到她永远坐在他对面,永恒到这张脸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面对这张脸,偷偷地获得自欺欺人的满足。他知道这是假的,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发现,会被惩罚,会被打碎这个他亲手搭建的、精美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又充满腐臭味的梦。可他忍不住。就像飞蛾忍不住要扑火,就像溺水的人忍不住要抓住那根浮木。他知道火会烧死他,知道浮木撑不了太久,可他忍不住。

直到那天,凤娆的丫鬟从集市上回来,脸色发白,眼神发飘,像见了鬼一样。

“姑娘,”小丫鬟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才遇到二爷了。他和一个与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在一起。后来我打听了,那是齐家大少奶奶。”

凤娆正在窗台上给那盆茉莉浇水,手一抖,水壶歪了,水洒了一桌。她放下水壶,用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桌面都发亮了,还在擦。

她没有问小丫鬟“你确定吗”?她不需要问。她早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在后台等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恍惚的。那种恍惚不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目光,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里看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一个她看不见、摸不着、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她只是他看见那个地方的窗口。她一直都知道。

几天后,齐怀煦来到小院子。凤娆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去,替他倒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着问他今天累不累。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她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是平静的,可她交叠在一起手指在微微发颤。

齐怀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左眼下那颗红豆大小的、鲜红的痣。他知道她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假的就是假的,替身就是替身。他以为这一天会更晚一些来,以为他可以多偷一些日子,以为他可以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在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在这张和那个人如此相似的脸面前,再多藏一会儿。

“事实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道歉,甚至没有愧疚。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错,而是因为他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事实就是事实,他做过的就是做过的,他改变不了,也弥补不了。“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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