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季灵汐没有再追问齐怀煦,他不想说,她就不再问,问也问不出实话。
这一日下午,季灵汐在小厨房里清点食材的时候,发现燕窝和银耳不多了。燕窝只剩小半匣子,银耳更是见了底,干巴巴的几朵蜷在罐底,像几朵枯萎的花。她站在灶台前,手指捻着最后一朵银耳,在指尖转了转,心里盘算着还能用几次。顶多再两三次。齐怀瑾隔一天喝一次燕窝粥,银耳莲子羹也是常做的,照这个速度,不到十天就得断顿。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秋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不冷不热,正是出门的好时候。齐怀瑾在午睡,每日午后他都要睡一会儿,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这段时间她是自由的。她想了想,把银耳放回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小厨房。
“小荷,”她一边走一边说,“去叫车夫备车,跟我去趟海味店。”
海味店在城南的梧桐巷口,是京城老字号了,铺面不大,可货好,燕窝、银耳、海参、鲍鱼,一应俱全。季灵汐挑了两盏品相最好的官燕,又选了一包银耳,让掌柜的包好,小荷付了钱,拎着东西,两人出了铺子。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季灵汐站在铺子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还早,齐怀瑾大概还没醒,她不用急着回去。她正想着要不要去旁边的布庄看看,扯几尺布做件秋衣,目光不经意地往街对面一扫,忽然顿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正从一家胭脂铺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包,低着头,脚步轻快地往巷子深处走去。是那个丫鬟。半个月前,在集市上,那个盯着她看、像见了鬼一样的丫鬟。
“小姐?”小荷拎着东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巷子深处几个模糊的人影。“您看什么呢?”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迈步走了出去,方向不是马车停的地方,而是街对面,是那个丫鬟消失的方向。
“小姐?”小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几分不安,“马车在那边——”
“别说话。”季灵汐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小荷从未听过的、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时的、紧绷的、让人不敢再问的笃定。
小荷闭上嘴,手里拎着燕窝和银耳,小跑着才能跟上季灵汐的步伐,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窝兔子。
季灵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上去,也不知道跟上去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必须知道。知道那个丫鬟是谁家的,知道她家小姐是谁,知道那天她为什么那样盯着自己。这些“知道”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散落在她心里,她必须把它们捡起来,拼在一起,看看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那个丫鬟在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门脸也很普通,灰墙青瓦,木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丫鬟推开门,走了进去,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邀功的、孩子气的雀跃。
“小姐,您要的胭脂我买回来了。是东街那家老铺子的,掌柜的说这是新到的颜色,叫什么‘醉胭脂’,我试了一下,可好看了,您快来看看——”
季灵汐站在院门外,脚步忽然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这是一座陌生的院子,住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这样贸然闯进去,算什么?她正犹豫着,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从院子里传出来,柔柔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午睡刚醒时才会有的惺忪和娇媚。
“好的,我来看看。”
季灵汐站在门口,门没关,目光越过门槛,越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越过石桌上散落的几片落叶,落在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女子身上。
只一眼,她呆住了。
那个女子正侧对着院门,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胭脂纸包,打开了一半,正在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在手背上试色。她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眉是黛色的,细长而弯,像是用上好的松烟墨一笔画成的;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丰润,抿着胭脂的红色,比寻常女子多了一层饱满的、欲语还休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白里透红的、透着健康光泽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阳光照透了的那种白。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挽着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她抬起头来。
季灵汐看见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可镜子里的不是自己。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甚至下巴的弧度,都和她极其相似,像是一个人被画在了两张纸上,一张是工笔画,一张是写意画,骨相相同,可神韵完全不同。
如果说她的眉眼是山涧里的溪水,清澈见底,那这个女子的眉眼就是深潭里的水,幽暗的,不见底的,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女子的眉更浓,眼更深,睫毛更密更长,像两把小小的、墨黑的扇子,扇动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危险的气息。
她的嘴唇比季灵汐的厚一些,饱满一些,抿着胭脂的颜色,湿润的,亮泽的,像一颗成熟的、被阳光晒得快要裂开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又不敢靠近。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的襕裙,衣襟上绣着折枝花,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腰间,枝叶缠绕,花开花落,热烈的,张扬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遮不掩的美。
乍一看,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可仔细看,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张嘴不一样,那眉宇间的神采不一样,那周身的气韵更不一样。
一样的五官,长在季灵汐脸上,是安静,是温婉,是一株开在平静湖面的莲花,幽香自持,不与群芳争艳;长在这个女子脸上,是热烈,是妩媚,是一朵开在路边的玫瑰,带着刺,带着露水,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浓艳。
而她们之间最明显、也最触目惊心的不同,是那个女子左眼下的一颗痣。红豆大小的,正正的落在眼眶下方,颜色是鲜红的,不是暗红,不是褐红,而是一种鲜艳的、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带着血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的红。那颗痣像是一滴凝固了的泪,又像是一颗永永远远都不会干的、小小的、红色的珍珠。正因为有了这颗痣,让她显得更加的妩媚。
季灵汐像失了魂一样,走进了院子。她的脚不听她的话了,它们自己迈出去的,迈过门槛,踩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女子走去。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里面飞,飞得她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张脸,那张和自己在镜子里看到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脸。她只看见那颗痣,那颗红豆大小的、鲜红的、像一滴血一样刺目的痣。
小荷跟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她拎着燕窝和银耳,手指在纸包上攥得死紧。她看看那个女子,又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那个女子,再看看自家小姐,眼珠子转得像两个陀螺。“小姐……这……”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这么一点点气音。
那个女子也看见了走进来的季灵汐。她的目光从胭脂盒上抬起来,落在季灵汐脸上——先是一愣。那一愣很短,短到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她的表情在那极短的一愣之后,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会面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会站在这个院子里,被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
她把胭脂盒放在石桌上,整了整衣襟,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季灵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见过大少奶奶。”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柔柔的,糯糯的,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
季灵汐站在她面前,离她三步远,可那三步的距离像是一条河,她在这边,那个女子在那边,河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长相,可她知道,那是两个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