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实验室”几个字,孩子们明显变了脸色。
他们可能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耳濡目染,就知道它是“去了就无法回来的地方”。
艾露里见状安慰道:“别怕,不是要让你们去做坏事,不会有危险。”
几个孩子交头接耳,议论一通。
他们最终选择听从面前这两个虫的话,毕竟那个蛋糕的承诺实在太诱人了。
在小哑巴的带领下,孩子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走廊里。
斯塔尔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身侧的艾露里。
“听我说。”
雌虫下意识挺直了后背。
“我得去拖住奥格尔,组织矿工搬运液氮的任务,交给你。”
“您怎么又要去他那里?这太危险了!如果他发现异常,您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您现在就撤离!”
艾露里激动地说,他伸出手攥住了斯塔尔的手腕。
雌虫和雄虫的力量无法相提并论,只要他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止这个雄虫去送死的行为。
但斯塔尔只是神情平静地,用那只银色的眸子看着他。
“洛维利。”
斯塔尔抬起手,按在艾露里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谁都无权左右我的生死。至高无上的凯撒不能,区区一个小贵族的长子更不能。”
他顿了顿,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压在艾露里的手背上。
“但是你可以。只要你不希望我死,那么即便是我自己,也没有赴死的权利。所以,我不会死。”
这太沉重了。
艾露里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雄虫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嗫嚅两声,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正忙着转移资金,没空核实每一个细节,你不用担心我。把注意力放在矿工们身上吧,他们需要一个领队。”
他始终认为,艾露里比自己更适合当领队。
艾露里是个军雌。
军雌就是比雄虫更值得信任。
“我现在是‘叛徒’,是奥格尔身边的狗腿子,他们没办法轻易相信我,但一个军官可以。我把亲卫队留给你,他们会服从你的安排。”
虽然被寄予厚望,可艾露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们。
他的前二十几年已经对接受命令习以为常,也擅长指挥一群训练有素的小队成员,但他从没学过怎么让一群麻木的人服从自己的安排。
“我没有指挥过平民,他们不会听一个陌生虫的命令。”
艾露里垂下视线,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与其说是在恐惧这件事本身,不如说是在恐惧失败的可能性。
他心烦意乱地想,如果我搞砸了,阁下这些天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毫无意义,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因我而死……
我不敢赌。
斯塔尔轻笑一声,眉眼弯起了柔和的弧度。
“你是一名有充足经验的指挥官,是唯一能带他们逃出生天的人。你只需要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告诉他们怎么做,你要相信他们,一如我相信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失败了,那么做出这个决定的我才是首犯。这意味着即便接受审判,我也会站在你前面。”
这已经是斯塔尔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了。
其他的他确实不能妄言,但倘若真的要被问责,他绝不会让艾露里代为承担。
艾露里切实地感受到了斯塔尔的决心。
他不再犹豫,认真地保证:“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会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嗯,我们要一起回家。”
艾露里向他行了个军礼,目送斯塔尔往反方向去。
直到斯塔尔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他转身,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
————
孩子们的腿脚很快,而乔的动作更快。
他抢在小孩子之前说服了同伴,在亲卫队员的帮助下突袭了监工的休息区。
一群狐假虎威的家伙,早就丧失了战斗能力,哪能赢得过天天都在凿石头的矿工。
没来得及拉响警报,就被愤怒的矿工们放倒了。
而在另一边,兰斯洛带着几个精锐,像割韭菜一样处理掉了矿场内部巡逻的私兵。
至此,内部已经全是斯塔尔的人了。
那个奥格尔曾发表长篇大论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矿工。
突然的停工让他们感到不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小童工们把话传达到了,但没有人敢轻易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预警。
当艾露里走到广场边缘时,几个身材魁梧的矿工拦住了他的去路。
“就是你让人传的信?”
领头的一个雌虫满怀警惕,上下打量着艾露里,质疑道。
“说奥格尔要炸矿?呵,你知不知道造谣会害死我们所有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人群的沉默是一滩久未搅动的死水,几近凝固,周围的目光带着麻木的敌意聚焦在艾露里身上。
他们在害怕。
害怕被欺骗,害怕惹怒监工,害怕失去这仅有的一点残羹冷炙。
艾露里没有后退,他微微扬起下巴,海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众人的脸庞。
“通风系统停止了,意味着供氧循环会中断,你们在矿下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为首的雌虫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气中那股兰盐石独有的硫磺味儿确实重了不少,周围的几个矿工也开始忐忑地四处张望。
“我们能怎么办?”人群之中传来绝望的喊声,“我们没有武器,怎么跟那些私兵打?我们又不是没反抗过……但出头的都被打死了!”
“武器可以抢,就算抢不到,铁镐、铁锹,什么都可以作为武器。”
艾露里向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图纸,将它在半空抖开。
密密麻麻的标记点落在所有人眼底。
“但眼下,我们最需要处理的,是炸药,奥格尔在此布置了许多炸药,他要灭口。”
听到“炸药”二字,矿工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显然没料到他们即将命丧于此。
这里是佐芬家的摇钱树,可这棵看似屹立不倒的树,也被蛀空了芯子,死期将至。
“那你要我们做什么?”
“仓库里有工业液氮罐。我要组建几个十二人小组,以最快的速度将液氮罐运到图纸上的标注点并破坏炸药。”
兰斯洛和亲卫队的成员们从他身后出现,他们抱着一些缴来的武器和工具,扔在地上。
看到这些装备精良、和奥格尔的私兵截然不同的士兵,那些矿工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安。
“其余人负责拿上工具和武器,跟我的下属,护送老弱病残优先撤退。”
“所以,你到底是……”
“我是军部派来的,军衔是中校,我是你们的同类。我不打算让你们死在这儿,请相信我。”
矿工们开始动摇了,但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他们久跪,便很难站起来了。
此时此刻,这里急需一个能推他们一把的人。
“各位!”
马休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他跳到高台上。
“大伙在这矿里待了很久,见过被打死的,见过累死的,见过被拖走再也没回来的。我就想问一句——凭啥?”
他对着刺眼的灯,猛地举起手臂。
“你们想想,凭什么?就凭佐芬家有几个臭钱?就凭咱们是雌虫?去**的!
“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得让外面知道谁才是凶手!我们绝不能跪着死!”
凭啥?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必须死在这里?
凭什么他们只能引颈受戮?
明明这条命,只属于他们自己!
乔振臂高呼:“对!反正横竖是个死,别死得不明不白!”
广场短暂安静一瞬,随后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我跟你干!”
是刚刚那个质疑艾露里的雌虫。
一呼百应,越来越多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像是拔地而起的柱子,撑起了一片昏暗的天。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我不要死在这里!”
这一潭死水被搅开了。
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他们低了一辈子的头,此时此刻正高高地昂着。
艾露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紧接着,人群开始行动了。
孩子们搀扶着年迈的虫,身强力壮的雌虫们则聚集到一起,在亲卫队员的安排下集结成几组。
兰斯洛走到艾露里身旁。
“中校,请指示。”
“让你的人分为两队,一队放哨,提防私兵,另一队参与运输。”
“是,请您务必小心。”兰斯洛行礼后准备与他的队友汇合,艾露里却突然再度叫住了他,“还有什么事吗?”
“你联系公爵阁下的方式,是什么?”
“是无人机。”
迎着艾露里困惑的目光,兰斯洛抬起手。
一小块景色产生了波动,光线流转,无人机褪去迷彩伪装,落到艾露里面前。
它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呈棱形状。
无人机似乎很喜欢艾露里,一出现便迫不及待地往他脸上蹭。
冰凉的金属紧紧黏在艾露里的皮肤上,像只撒娇的小动物似的跟他贴贴。
兰斯洛简直要被惊呆了,这架无人机他借用了很多次,从来没见它这么粘人过。
每次还回去的时候它都头也不回地飞走,好像多待一秒都会要了它的命。
现在它贴在艾露里脸上,提示灯闪成了粉红色。
“……它从来没对我这样过。”
兰斯洛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委屈。
艾露里眼前闪过料理台的机械臂,又闪过飞饼啃裤脚的画面,苦笑一声。
“嗯……至少你不会跟它打起来。”
他轻轻把这个精密的无人机推开,它的提示灯由粉红色变成红色,看起来非常不爽。
“还有多余的吗?阁下独自去见奥格尔了,我很担心他。”
“抱歉,老师只分了我这一个。不过他还有几架,您可以去问他要。”
“我知道了。”
“嗯,请注意安全。我的队员在叫我,先失陪了。”
兰斯洛匆忙跑开。
那架小小的无人机最开始还一步三回头,最终寸步不离地跟在兰斯洛身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气球。
艾露里轻轻“唔”了一声。
好可爱,我也想要。他在心里直犯嘀咕。
回去之后,再和阁下商量一下吧。反正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他叹了口气,往人群中走去。
矿工们把液氮罐接二连三地从仓库里拖了出来,那个罐子又高又沉,得好几个人扶着才能在推车上放稳。
艾露里带着第一支队伍出发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替众人探路,这条巷道坑洼不平,又非常深邃。
无论是液氮罐还是炸药,只要出哪怕一点差池,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铡刀就悬在头顶,但没有人为此停下脚步。
他们找到了那个数字不断闪烁的炸药。
艾露里握住阀门,液氮喷涌而出,寒气瞬间覆盖了复杂的电子元件。
那点火星似的红光,终于在深寒之下彻底熄灭。
随队的亲卫队员快速切断了最后的物理连接,将冻结的炸药装箱运走。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奥格尔和那些私兵察觉到之前,必须把所有的炸药都处理掉。
这个过程虽然过于简单粗暴,但胜在有效。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炸药一一拆除,并进行转移。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现在是凌晨两点。
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