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初。
又是那阵熟悉的起床铃,又是那碗难吃得要死的糊糊。
又是那片乌云压下的广场,又是那个……喜好长篇大论的胖子。
斯塔尔抱着怀里的安全帽,圆润的弧状物顶在紧紧胸前。
他的身形瘦小,混在人群里,被雌虫挡着,几乎难以察觉。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斯塔尔正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奥格尔所在的位置,是整个广场上最高的地方,台下所有人都在仰望着他。
大概他会很享受这份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吧。
啊,垃圾果然是垃圾。
他一出现,总觉得本就难闻的空气更令人作呕了。
斯塔尔的目光沿着奥格尔的额头一路下滑,若视线有形,此刻奥格尔的身体已经被一分为二了。
佐芬家的长子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西装,袖口和领口细细缝着金线,胸前别着一朵焉头焉脑的白玫瑰。
在这种地方,花枝招展得可笑。
“——正如我先前所言,我们佐芬家族对你们而言就是救世主!你们需要心怀感激,为家族奉献出你们的一切!”
无耻。
跟奥古斯都一个样子,都喜欢说这种话。
连好话都算不上,只是纯粹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宣言。
上行下效,果然是有什么君主就有什么贵族。
斯塔尔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又落在讲台左侧的几个人身上,眸光一凝。
昨天被带走的矿工回来了,确实少了两个人,他们的状态也非常不对劲。
那几个人目光呆滞,光是站着就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
斯塔尔想看得更清晰一些,但离得太远了。
“看那边。”斯塔尔轻轻戳了一下艾露里。
艾露里本在不解斯塔尔怎么这么不爽,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军雌,艾露里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的异常。
如同行尸走肉的姿态,是精神海遭受重创后的典型反应。
这远比本的症状更严重。
“他们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影响,是……那个药吗?”
“嗯。”斯塔尔短促地应了一声。
艾露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的任务是新矿坑,我们需要离他们远一点。”
“知道。”
斯塔尔扣上安全帽,在下巴处系好勒带。
他觉得他还是自私的,在这种时候,看着将行就木的受难者,想的不是救人,而是保存自己。
他得保护好自己,才能把这里发生过的事散播出去。
而且,恐怕也来不及了。
派拉戴斯是针对雄虫的药。
连那样的雌虫都承受不住的药性,他要是用精神力去提供疏导,也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
如果量少还好说,这种程度,他就算豁出命去救也只能弄个两败俱伤。
救不了人不说,还得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他得活着。
这条性命犹如蜡烛,需要不间断地燃烧,才能算作有价值。
斯塔尔一镐头抡下去,差点砸了脚。
“啧。”
走神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
这种走神指的并非他偏移了落点,而是他被动摇心绪了。
这不行。这种状态太危险、太致命了。
得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做。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
这里的矿坑是新开辟的,岩层结构极不稳定,到处都是裸露的尖锐石块。
头顶的架棚一片连一片地投下虚影。
他们像是在巨兽的腹中,而这架棚就像骨架,摇摇欲坠地捍卫着他们的性命。
斯塔尔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再度挥动起镐头,刻意地放缓了动作。
他在观察。
那些神情恍惚的矿工也被安排进了这一队,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铁镐扬起、落下。叮,一块石头滚到地上,撞到矿工脚边才停下来。
但那人只是无动于衷地继续手上的工作,无所谓会不会踩到石头滑倒。
就像是被编入了程序的机械。
斯塔尔看着他们低垂的头、佝偻的背,有一种痒意从他失了眼球的眼眶里密密地爬了出来,沿着神经扩散向了全身。
随即又发酵成了刺痛,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隔着布条摁住眼眶。
要了结他们吗?
就像克利弗那次一样。
“阁下?”
有只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斯塔尔的肩膀微微一颤,他缓缓放下手臂,看向身边的艾露里。
他的雌君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斯塔尔从胸腔里挤出一声轻叹。
不要再想了。斯塔尔·诗蒂诺,你只需要保护好你的人就可以了。
不然你会疯掉的。
“……没事。”斯塔尔沙哑地应了一声,他重新握住镐子。
帝国就像这矿洞,就像这巨兽的肉腹。
当久病未愈的骨头被恶意地拗断,烂掉的肉就会一块接一块脱落下坠,激起一片血雾。
最开始是小石头,然后是大块大块的巨石,砸在地上,矿工们忽然如炸了锅一般惊叫起来。
很突然。
——矿洞要塌了。
“阁下!”
艾露里只来得及把斯塔尔往后一推,他们各自滑退一步。
一根沉重的支架直接砸在他们之间。
沙土瞬间腾起。
斯塔尔连忙挥手驱散眼前的尘土,确认艾露里平安无事后,他喊道:
“别管我,先救人!”
说着,他反手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矿工,把他往出口的方向推。
在保护雄虫和服从命令之间,艾露里立刻选择了后者。
因为这是斯塔尔的命令。
斯塔尔的命令,就是可以凌驾于本能之上。
艾露里一只手拎起一个瘫坐的矿工,另一只手捞起了旁边那个吓傻了的小哑巴。
“往出口跑!快!”
斯塔尔推了跑得比较慢的乔一把,自己则转身冲向另一侧,那里还有两个受伤的矿工。
艾露里咬紧牙关,一把将小哑巴塞进赶来的马休怀里,吼道:“带他走!”
“哎!你俩——”
马休没来得及叫住他,只好夹着小哑巴,再拽着一个年龄大的虫,头也不回地往光亮处逃。
斯塔尔正吃力地架起两个矿工,肩上忽然一轻,艾露里扶住了另一个,替他承担了不少负重。
“快走。”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即将坍塌的矿道。
就在他们飞扑出去的下一秒,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整个矿道彻底塌陷。
烟尘遮天蔽日地弥散开来。
斯塔尔第一时间确认艾露里的安全。
艾露里的手臂蹭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碍。
斯塔尔又匆忙地扫了一圈跟他前后脚逃出来的几个人,受了惊吓,但没受伤。
最后,他看向那些躲到稍远位置的劫后余生者。
监工不在。居然一个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