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边境星系巡逻的预算削减,我方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诸位领主,你们必须明白,现在的财政状况不允许军部再维持那样庞大的边境巡逻舰队……”
身为德尔塔的领主,斯塔尔对此无动于衷。
参与会议的还有几个刚参与边境管理没多久的年轻贵族。
面对拥有极端话语权的元老们,他们的气势明显矮上不少。
斯塔尔跟他们不一样,早已琢磨透了元老院的把戏。
奥古斯都近年来身体衰弱得厉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用几年便把周遭国家都纳入囊中的凯撒了。
再加上皇储索尼亚耽溺酒色,元老院的虫,便想方设法为自己谋求利益。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国库快被我们挖空啦!你们这些领主自己想办法给军队提供资金吧!不然异种和星盗早晚就打你家去!
“让步?”
斯塔尔刚把一张黑桃3搭到最顶层,腾出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他对着话筒道。
“军部给每个边境星系都拨了三支巡逻队,现在元老院自作主张缩减成一支,这就是您所谓的让步?”
“公爵阁下,我希望您明白,如今已是和平年代,在伟大的伊里亚德陛下的庇佑之中,浪费如此之多的资金在这件事上,毫无价值。”
“原来您觉得自己的命毫无价值?”斯塔尔冷笑一声,“我可以为您申请雄保会的心理健康检查服务,我很了解这个。”
“请注意您的言辞,公爵阁下!这是元老院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而且所有的边境星系都是如此……”
“深思熟虑地决定如何自杀吗?”
打火机点火的清脆声音打断了对方。
斯塔尔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霾蒙住了他的脸,等那层灰白色的雾散开,他的视线已经如箭矢一般,死死钉在了那个元老身上。
“还是说,您觉得那些异种、星盗,能因为您会省钱,就感动得不再进攻了?”
一名年轻的保皇派连忙出来和稀泥:“二位,先别吵了,今天我们的重点是……”
艾露里听着里面的争锋相对,搂着怀里的八音盒。
他能想象出斯塔尔现在的样子,穿了一身正装,靠在椅背上,可能叼着一根烟,从容地应对着他们的唇枪舌剑。
这就是他的战场。
没有硝烟,没有鲜血,只有无休止的拉扯和算计。
他不是贵族吗,看着并不比军雌轻松多少啊……
“偷听?”
斯塔尔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艾露里僵了一下,看着那条门缝被斯塔尔推得大了一点。
灰白色的雄虫探出上半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艾露里进门。
然后,斯塔尔将还在冒烟的烟头摁死,把窗户拉开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秋意的风迅速卷走了那股烟草味儿。
艾露里默默站在斯塔尔左侧。
书桌上方悬浮着好几个全息屏幕,上面是一张张愤怒与虚伪的面孔。
但斯塔尔看也没看,又开始在他的纸牌塔上一张一张地抽牌。
每抽一张,牌塔都在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坍塌。
屏幕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老者正在激动地对另一名年长的保皇派挥舞着手臂:
“阁下,您的态度是对我方的挑衅!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
斯塔尔伸出手,敲了一下键盘。
世界瞬间清静了。
那些激动的面孔像一群缺氧的金鱼似的张合着嘴巴,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看到了吗?科技改变生活。”
艾露里愣在原地。
“……您把他们静音了?”
“只要我不听,他们说的就是废话。”
斯塔尔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里有保皇派,也有元老派,按我对他们的了解,接下来自己就得吵个五分钟,我可以先处理你的事。”
艾露里把那个八音盒拿到斯塔尔眼前,“我找到这个。”
斯塔尔怔了怔,他对着那个八音盒伸出手,未触及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
“我不是说了别乱动吗?”他的语气里并无指责,只有无奈。
他略感窘迫,这是隐私被人以最直接的方式撞破的窘迫。
艾露里有些后悔了,看来这个八音盒的价值跟那些废品不一样。
他又一次冒犯了雄虫,还是明知故犯。
“我不是故意的……”
斯塔尔本想说他两句的,可一看他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做了坏事的小熊猫就在对面,耷拉着耳朵,尾巴无助地晃了晃。
能对这样一只小熊猫……能对这样一张脸真情实意地生气,那简直不配做虫。
“我没生气,你把它弄出来是想拿去玩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地下室里还有不少好东西,你偏偏只看中这个。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会开完。”
“……他们在讨论削减军费?”
艾露里小声问道,进来之后他听了一耳朵。
这对军雌而言,是最敏感的话题之一。
每削减一次,就意味着一名士兵没有粮食、一个伤员没有药物。
“他们每年都在讨论这个,一群没上过战场、连枪都拿不稳的蠢货,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他们以为战争是电子游戏,死的人都是代码。”
斯塔尔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他转过头,看着艾露里。
“你在战区的时候,遇到过补给不足的情况吗?”
艾露里点点头,“经常。最严重的一次,我们整整一周都在断粮,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
至于那些本来还有救,就因为药品不足而被活活耗死的同僚,艾露里也不是没见过。
斯塔尔指了指屏幕里那个还在激昂陈词的胖子。
“看,那个元老刚刚提议,要缩减前线部队配给量,现在又要要缩减军方边境巡逻部队的数量。他觉得这些都是浪费。”
艾露里看着那个胖子,眼里多了些明晃晃的嫌恶。
“他应该去前线待一周,不用打仗,只要让他穿着护甲在连水都没有的干漠里待着。”
“好主意。”斯塔尔打了个响指,“我这就建议他去体验生活。”
他又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声音重新涌入房间。
如他所料,保皇派和元老派正在频道里打得不可开交,互相喷唾沫星子。
“洛维利,把耳朵捂上。”
艾露里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斯塔尔毫不犹豫地把通讯器的话筒怼到了音箱上。
“吱——!!!!”
一声尖锐的啸叫扩散到整个房间里,同样惨遭波及的还有屏幕后方的贵族们。
两派的发言者被打断,所有人都扯下了耳机捂紧了耳朵。
“什、什么声音!”那个胖子惨叫一声。
“抱歉啊,诸位,我的通讯器滚下去了。”斯塔尔淡淡地说,“你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哦、哦……是说……”
那个胖子回过神,又重新说了一遍。
“……所以我认为,这个杜绝浪费的提案是完全合理的,公爵阁下,您在听吗?”
“我在听,元老阁下。”
斯塔尔重新坐回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拿起一张扑克牌,对着纸牌塔弹过去。
哗啦,塔塌了。
凯撒提亚就像这座扑克塔,轻轻一碰就土崩瓦解。
“您的提议非常有创意,正好,下个月有一艘去前线的运输舰,我会向皇室书记会提议,安排您作为皇室特派考察员随舰考察,亲自去验证一下所谓‘浪费’是真是假。实践出真知,不是吗?”
屏幕里的胖子瞬间僵住了,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阁下……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斯塔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艾露里站在雄虫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灰色的长发散落在椅背上,在屏幕的冷光里泛着零碎的光。
身为一个雌虫,艾露里见过很多雄虫发怒。
阿德里安发怒的时候会砸东西,会打虫,会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命令人过去挨鞭子。
斯塔尔不一样。
他的愤怒是一团冷火,对着所有该被怒火烧却的东西熊熊燃烧。
试图烧尽包裹着整个帝国的无形之物。
“如果谁再敢提削减一线和边境配给,以及减少巡逻队的事,我就向书记会提议,让他去当那个被削减的资源。”
大伙都知道诗蒂诺公爵说到做到。
就算他没有干涉军政的实际权利,但他背后有元帅,爵位是皇帝亲授。
毫不怀疑,他真的会这样做。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会。”
斯塔尔撂下这句话,没等那些虫回应,直接切断了通讯。
全息屏幕一个个熄灭,房间重新恢复了平静。
斯塔尔摘下光脑,随手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倒进椅背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群蛀虫。”他低声骂道。
艾露里站在旁边,看着这位刚刚还气势逼人的公爵阁下,此刻却流露出本不该属于雄虫的疲惫。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一步。
“头还疼吗?”
斯塔尔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有点,一个雄虫相当于一千只鸭子,参会的除我之外有七个雄虫,谁被七千只鸭子围着都会头疼的。”
他又开始用奇怪的方式计算了。
“需要帮您揉揉吗?”
“好啊,你帮我揉,我给你修八音盒,这很公平。”
艾露里放下八音盒,走到椅背后面,他的手指搭在斯塔尔的太阳穴上。
雄虫的皮肤是温的,太阳穴的还在突突跳着,他按顺时针方向揉过。
一圈,两圈。
斯塔尔的肩膀逐渐沉了下去。
艾露里看着他的背影。
斯塔尔公爵这样位高权重的雄虫也会累。
他也会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军雌,去和那些大人物吵架。
艾露里如今能做的,大概只有这样安静地陪伴着他。
对斯塔尔而言,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