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尔脱了军服外套,盘腿坐在地毯上。
艾露里下意识跟着跪坐下来,看着斯塔尔变魔法似的摸出一把螺丝刀,打开了盒盖。
“唔,里面锈得有点厉害了。”斯塔尔用螺丝刀点了点里面的黄铜机芯,“你去地下室找个相同型号的。”
“型号……”艾露里对此一窍不通。
“找个大小相似的就可以了,在门附近有个大箱子,里面有一些格子,进去就能看到。”斯塔尔头也不抬地说。
大概是那个被踢到的箱子吧,艾露里想。
他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来。
但他不是单独带回了机芯,而是把整个箱子都带回来了。
在弄不清零件型号的时候,把整个箱子都带回来总是没错的。
木箱被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斯塔尔:“……”
还挺有力气哈。
艾露里毫无底气地解释道:“我不太懂这个,而且,这里的零件太多了。”
“你倒也不觉得累。”
“我是军雌啊,这点重量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我是说,下次你可以拍个照片来问我。哦,对了,你没有光脑,之后让文森特给你准备一台。”
斯塔尔在箱子中叮里咣当地翻找起来。
木箱里装着许多旧零件,但他毫不费力就能找出一个全新的机芯。
很显然,如他所言,凡是他捡回来的,都不是垃圾。
他利落地把原来那个旧的拆了下来,扔进箱子。
“你来帮我按住这里。”
艾露里一怔,在斯塔尔旁边蹲下,不知在什么地方落手:“按哪里?”
“这里。”
斯塔尔拉着他的手,放在八音盒内部一个位置偏僻的卡扣处。
“用力点,弄坏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修。”
艾露里依言按下去,但他的手指比斯塔尔要粗一圈,只能把指尖塞进去。
斯塔尔则凑近过来,用镊子夹起一个跟小指指甲差不多大的齿轮,把它塞进那个狭窄的缝隙里。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得很近,艾露里再一次嗅到了那股信息素的气味。
可能是宅中雌虫太多的缘故,斯塔尔一直贴着阻隔贴,也干扰了艾露里的嗅觉。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香型,但......
这个气味,太熟悉了。
那封信上,也带着这种香气,对方说,每次用前都会在熏香附近放一天。
他没问香型,怕对方觉得自己事多。
早知道就问问了。
斯塔尔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毛茸茸的虚影。
艾露里的目光移到他的眼罩上,想象不到眼罩下的样子。
另一只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也是这么漂亮的、雾蒙蒙的银色吗?
失明的雄虫很少见,失明后不做再生手术的雄虫更少见。
公爵阁下确实需要好好保护眼睛。
那他为什么不吃胡萝卜?
“阁下。”艾露里一脸困惑地问,“您不喜欢胡萝卜吗?胡萝卜对眼睛好。”
斯塔尔的手抖了一下,那个齿轮直接掉进了盒子里面。
“……啧。”
斯塔尔直起身,从他手里拿过八音盒,倒扣过来,像给噎到的虫拍背一样敲盒子的底部。
“一定要在我全神贯注的时候提这事吗?这会干扰我的注意力。”
“我只是好奇,这是否可以视为您的弱点?”
斯塔尔看着他,过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洛维利中校,你对弱点的判断是什么?”
艾露里怔了怔,弱点是什么?敌人的弱点,能在战斗中提升己方胜率。
斯塔尔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如果有一天,我的敌人试图用胡萝卜把我围困至死,那他们确实会赢,因为我大概会直接笑死在战场上。”
艾露里看着他笑,嘴唇不自在地抿了一下,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身为一个军雌,一个经历过各种战役的中校,这是他的习惯。
时刻都要搜集情报,弱点就包含在情报之中。
斯塔尔按了按艾露里的指节,把他的手指和齿轮一起推回原来的地方。
“好吧,关于这件事,我想我是该解释一下。”
以防艾露里产生更多误解。
“我只是不喜欢吃熟的,我觉得熟胡萝卜会侮辱我的胃。但到了粮食紧缺的时候,我该吃还是会吃。”
“口味原因?”
“吃腻了。你能想象一个月只吃萝卜的生活吗?”
“倒是体验过一个月只吃鱼的生活……”
当初艾露里跟大雌父在船上捕捞,在暴风雨里船漏了水,粮食都没法吃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一个月的鱼。
虽然一直吃烤鱼有点腻,但大雌父的手艺还蛮好的,烤的肉一点不柴,还撒了特制的调料。
“……你没吃腻也挺厉害的。”
“吃不腻的,不管是萝卜还是鱼。”
艾露里说,他在前线的时候,也经常啃萝卜。
有时候得趴在雪地里啃冻得邦邦硬的那种,得用獠齿咬,吃完胃会疼。
但那时候觉得很好吃,因为那是唯一能吃的东西。
一群雌虫贴在一起,耳边的除了风声,就只有身边人咀嚼冻萝卜时细微的咔嚓声。
但是很奇怪。
那时候虽然很冷,很累,可并不觉得恐慌。
也许是因为兄弟们都在身边。
也许是因为他是队长,他不能慌。
总之,他就是这样,靠着冻萝卜,靠着兄弟们,靠着队长的责任,走出雪原,活到现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斯塔尔吹了吹八音盒里面,有一团尘埃融化在光柱之中。
随后,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八音盒的把手。
“所以说,环境决定味觉。你在雪地里吃它是为了活命,那是生存。我在家里拒绝它是……嗯。”
他似乎在思考合适的词汇,然后轻飘飘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这是矫情。你可以这么认为。”
艾露里活了二十多年,这是头一回听到雄虫承认自己矫情。
“我没这么想。”艾露里否认道,尽管他心里方才确实闪过类似的念头,“您是公爵,您有权决定自己吃什么。”
“因为我是公爵,所以我在这里,你就有权决定你想吃什么。”
斯塔尔突然伸出食指,似乎是想戳向艾露里的额头。
对面的雌虫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斯塔尔的指尖滞在半空又收回。
他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螺丝刀。
“下次想吃什么就和文森特说,别给我省钱,只要你想吃的东西世界上存在,就能给你弄到。”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要艾露里一下子扭转想法,主动向雄虫提出要求,也难免太困难了。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来,再按这边。对,就这样,你比那个只会把零件吞进去的傻狗强多了。”
“傻狗?”
斯塔尔比划了一下那只“傻狗”的大小。
“对啊,一只圆圆的,扁扁的,跑起来没有声音,能暴风吸入面前所有东西、偶尔还能代替坐骑的狗,以后你会见到的。”
这听上去不太像狗。
维修已接近尾声,斯塔尔正在把拆解出来的零件一个一个拧回去。
他忽然开口:“第一舰队曾经负责过的第九战区,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遍地都是沙子?”
艾露里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太快了。
“……是。不过那里也有一种生活在沙子里的植物,能吃,而且样子也很好看。”他顿了顿,“您怎么知道第九战区?”
“我去过。”斯塔尔的话再次令人大跌眼镜。
“……啊?”艾露里还以为他听错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在地下设施里待了一段时间,没有出去过,也没吃过你说的植物,还有点遗憾。”
“可我没见过您。”
“当然见不到,那时候那片战区已经转交给了第二舰队。”
斯塔尔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手指在半空轻轻点了几下,仿佛在无形地描摹着地图。
“我想想,A2的风向很难判断,B9峡谷有流沙陷阱,C5那里还出现过海市蜃楼,走近了才发现是异种制造的幻觉……没能出去,但地图我还是背得挺准的。”
艾露里诧异地抬起头。
A2高地和B9峡谷是第九战区的重要战略点,居然会有一个雄虫能说出它们的特征。
这简直……匪夷所思。
“您为什么连这也知道?”
“哦,我给那位尊贵的、伟大的、智慧的亨杜利·克洛维斯上将当过半个月的特别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