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是银色的,蔷薇可没有银色的。没文化真可怕,以后让文森特少教你种花,把时间用在学习上。”
菲尔一点也没被吓到,反而挺起胸膛认真地保证:“我都要学嘛!我是哥哥未来的管家!”
艾露里看着斯塔尔的背影。
与其说是不像雄虫,不如说……斯塔尔跟他迄今为止遇到的任何虫都不一样。
艾露里垂下视线。
我可以,相信他吗?
我可以……把那件事告诉他吗?
“洛维利。”斯塔尔叫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艾露里忽地回神,“您那针抑制剂来得很及时,而且我是雌虫,这点伤不碍事。”
“那你会种花吗?”
这话题转换得很突然。
艾露里一愣,摇头,“不会,我只会……清理障碍。”
他确实只会清理障碍。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身为小队的指挥官,这是基本功。种一朵花、养一只宠物,这种事放在往常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雌虫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战场上。
那种无法独立存活的生命,艾露里没有勇气去养。
“清理障碍也行,那边的杂草交给你了。既然菲尔要种蔷薇,总得有人腾地方。”
斯塔尔站起身,望向那片杂草丛生的角落,他顿了顿。
“如果累了就找地方坐会儿,慢慢弄,不急,离春天还远着呢。”
“是。”艾露里看看那个角落,又望着跑向花架的菲尔。
菲尔双手捧着小铲子,递给艾露里,“给您,中校,我的铲子先借给您用。”
艾露里看着那把完全不趁手的铲子。
这把铲子握在他手里,还没一把匕首大,上面还漆着卡通图案。它的边缘倒是挺锋利,大概是为了让孩童也能挖动冻土。
他接过了小铲子,金属的把手上贴了一圈防滑胶带。
以它的大小,握在一个军雌手里实在太奇怪了。
他不是没用过铲子,但那都是工兵铲,真的能当做武器。
而这把铲子……只象征着一个幼崽的善意。
“谢谢。”艾露里低声说道。
他不太想辜负这份单纯的善意。
“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斯塔尔用一种地主特有的不讲道理下令,“干活去,干不完中午没饭吃。”
说完,他便独自找了个背阴处坐下了。
————
菲尔似乎对指导一个军雌如何铲除杂草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这个大个子学过光知道怎么打架,肯定不知道怎么除草!
他积极地向艾露里传递了经验,关于如何才能以最快最省力的办法清除杂草。
艾露里虚心接受教导,很快便上了手。他蹲在花架的阴影里,专心地完成工作。
那把看似过于小巧的铲子用熟了,就跟工兵铲没什么区别。铲刃切入土后,只要轻轻一抖手腕便能将杂草连根挑起。
他习惯性地捻捻草根和土质,从而判断湿度。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都会勘察一遍环境。
知己知彼。
但在那个毫不知情的亚雌幼崽眼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还为自己擢升为园艺导师而沾沾自喜,这会儿却捏着花种,盯着艾露里的动作发愣。
是在……一脸严肃地和杂草搏斗吗?
菲尔抱着膝盖,像螃蟹一样一下一下地挪到艾露里身侧,“中校,您挖得好快啊,是不是长大以后都会挖得这么快?”
不是,你得先服三年的兵役。
“先长大吧。长大以后再说。”
“我有在长大啦!不过爷爷都没有您挖得这么快哎。”
艾露里切断一根草茎,抬头看看周围,“这里一直只有你和文森特在打理吗?这么大的花园,两个人忙不过来吧。”
菲尔歪着头想了想,指指西边,“也不是一直只有我们,以前也有住着很多人,后来他们被哥哥赶去偏院了。”
“贵族雄虫的侍从,都是住在随叫随到的地方。”
“谁叫他们总是想偷看哥哥洗澡嘛,哥哥就下令让他们都搬出去了。”
艾露里:“……”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斯塔尔。
阳光之下,他那蝶翼眼罩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力一样,更显华丽。
的确,哪怕他真的是个亚雌,这份容貌也难免引人注意。
他想探探斯塔尔的财力,“那些侍从能拿多少钱?”
“好像一个月一到三万多星币吧,爷爷每个月能拿十万左右。这个数,很多吗?”
艾露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完犊子。
“……我也想当侍从。”
拿这么多还要过眼瘾,星币不香吗……
“您想要钱的话直接和哥哥说就行,哥哥很大方的,我跟他要零花钱他都是一下几千几千地给。但是爷爷说太多了,就变成五百星币了……”
这位管家逆转了一个幼崽扭曲的金钱观念,无疑是功臣。
“一个月五百吗?”
“一天五百。”
“你说的几千不会也是……”
“也是按天算的。”
“……”
艾露里继续埋头工作。
这个宅邸里的虫,金钱观怎么能扭曲成这样啊?!
“所以现在只有你们?这里的安保措施呢,除了围墙,没有别的了?”
“安保?”菲尔眨了眨眼,“有的呀,门窗晚上都会锁起来的,这里很安全。”
艾露里在心里直叹气。
从一个孩子嘴里套出防御部署,显然不太现实。但他确认了一点,这个地方的防御体系,至少在表面上,松懈得像个筛子。
如果阿德里安的人想进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焦虑。
他是为了保护而生的军雌,这么大的漏洞摆在眼前,换做往常他会主动修补后自觉地去写检讨。
“公爵平时不出门吗?”
“不去呀,哥哥最讨厌出门了。他说去了人多的地方就想死,他只喜欢待在书房里,或者是去地下室。”
“地下室?”艾露里的神经一紧,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难道是惩戒室?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铲柄。
菲尔毫无察觉地继续说道,“嗯,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房间,哥哥有时候会在里面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身上会有铁锈的气味。”
铁锈……是血的气味?
艾露里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堤坝,似乎又有了崩溃的迹象。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斯塔尔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艾露里浑身一僵,猛地弹了起来。
看他这反应,斯塔尔直起身子,不满看着菲尔:“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啦……我们在说哥哥喜欢去地下室练乐器。”
“乐器?”艾露里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在地下室?”
斯塔尔奇怪地瞥他一眼,“吹笛子的话,就得找个隔音好的房间啊。”
“菲尔说有铁锈味。”
“当然有了,因为那里是我的藏品室,存放了从各个星球搜罗来的好东西,里面什么都有。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下去看看。”
菲尔连忙抓住艾露里的衣角,把一手脏土都抹到了人家的衣服上。
“可不要去啊,中校,那里又黑又乱,什么好玩的都没有!”
斯塔尔揪着他的后领子,像提溜幼猫一样拽开他,“没品味的小鬼,别什么都往外说,不然还扣你零花钱。”
菲尔被他拉得两脚踮起,用力挥舞着拳头,“不公平!爷爷每个月都可以拿好多好多零花钱!”
“那是他的工资,先分清它们之间的区别再跟我鸣不平吧。”
艾露里看着这一幕,他松开了紧握铲柄的手。
只是藏品室,没有惩戒室,也不是血。
他慢慢蹲回地上,莫名感觉有点好笑。
因为一句话就开始胡思乱想,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草木皆兵了。
斯塔尔往前上了一步,蹲在他旁边。
好近,近到艾露里只要微微偏过头,就能看清楚他眼中的自己。
“我等了你很久。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别再从小屁孩嘴里套话了。听到了吗?”斯塔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艾露里的手停住了,不自在地别开脸。那被看穿的窘迫让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他难堪地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了。”
这难道是迟来的秋老虎吗,太阳好像更毒辣了。
艾露里的脸烧得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