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粥落进胃里,暖融融的,也缓解了困扰斯塔尔一整晚的头疼。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打算出去消消食。
莱哲不让他工作,没说他不能出去散步吧。正好,他打算叫上艾露里一起。
斯塔尔走出餐厅,正好撞见艾露里从厨房出来。
雌虫的袖子还卷着,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小臂,正低着头擦手。
斯塔尔拉着他就走。
“阁下?”
“散步消食。”
艾露里一头雾水,跟不上他的思绪。
先前还头疼得爬不起来呢,这就好了?
最令他心烦意乱的是斯塔尔扣着他的那只手。雄虫的指尖尚未完全沾染上晨曦的温度,还冷冷的。
斯塔尔用另一只手推开门。
花园里的风带着凉意,呼呼地吹乱头发。几片枯黄的花瓣卷着世界最微小的秋,从他们脚边匆匆滚过。
艾露里任由斯塔尔拉着,也没敢甩开,只能默默跟在雄虫身后。
他不习惯这种没有目标的行动。军雌往往追求高效、精准、一针见血的行动,在他眼里,散步是纯粹的浪费时间。
温吞且没有意义。
他的目光不敢落到雄虫的背影上,只能悄悄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儿,根本不像大贵族的住宅。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位于边境星系、半开荒的星球。周遭都是荒山和森林,不见人烟,只适合隐居而不该成为贵族的宅院。
艾露里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手足无措的沉默。可他一个军雌,哪里懂得怎么和雄虫散步聊天。
跟雄虫说什么?说怎么修星舰,还是怎么杀异种?
“这里……风景很好。”艾露里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斯塔尔转过身,“没过度开采,当然风景好了。”
“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您是领主,应该住主星。”
主星指的是每个星系的中央星球,编号为1,领主府、政府、贵族的家族基本上都会住在那里。
手腕忽然一轻,那只手松开了。
“因为麻烦,而且这里很舒服。”斯塔尔边说边自顾自往前走。
艾露里连忙跟了上去,“可这里交通应该不便吧,周围也没有什么商业中心。”
“开车十分钟就到商业圈了。安静的地方,其实很方便。”
斯塔尔突然站住脚,艾露里也下意识止住脚步。他下意识摸向手腕,仿佛仍有余温残存。
“有件事得先说清楚,我可以管你吃住,你想回军部我不拦你,但你得帮我演戏。”斯塔尔认真道。
斯塔尔确实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喜欢艾露里,但喜欢归喜欢,他始终记着他们只是逢场作戏。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目标,不能耽溺于这份感情。
既然艾露里对他没有感情基础,那他就不该让艾露里为难。把话提前说开,不要成为彼此的麻烦。这是他过去二十年积攒出来的经验。
艾露里不解地抬起头,“您说。”
“我不需要雌君。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结婚。”
斯塔尔俯下身捡起一片黄澄澄的树叶。
细小的脉络扩展到整片叶子上,像一条大路分成了无数细如针尖的小径。他用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地把叶尖揉碎。
“我不是皇室出身的公爵,但这不妨碍总有人想把手伸到我这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太懂。”艾露里诚实地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表面的婚姻关系。”
那片树叶悠悠地从斯塔尔指缝间跌落。
“我不会强迫你履行雌君的职责,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如果这个位置空了,某些人就会抓我去结婚。”
雄虫用了“抓”这个字,很显然,在他眼里结婚跟坐牢没区别。他恐婚。
可是“好好生活”这个要求,直接戳中了艾露里的知识盲区。
“职责……我什么都不用做吗?比如……”
比如……怀个蛋什么的。
“要做啊。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天天开心,被人欺负了就回来告诉我。”
艾露里觉得这种哄幼崽似的方式很不可思议,“就只是这样?”
斯塔尔不满地皱起眉,“什么叫‘只是这样’,这种事很多虫都做不好。”
他给出了一个很“斯塔尔”的回答,随后继续往前走。
雄虫灰白色的头发被风扬起,如波浪般飞涌。艾露里盯着那几缕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有什么东西蹭过艾露里的手背,是一丛花。被风吹得探出头来,花瓣蹭过皮肤,很轻,很痒。
他没有躲开。
艾露里抬起手,看着手背,又翻转过去,看看手心。
过去,他一紧张,就会在掌心留下半月状的痕迹。可走了这么久,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考虑下一场仗怎么打,不去考虑明天该怎样面对暴戾的雄虫。只要这样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名义上的雄主,走在太阳底下。
————
庭院里的花,大半还没谢。
德尔塔的气候要比其他星系更寒凉,夏天里凉爽的日子较多,冬天却也来得很快。
但公爵府里的花,一年四季都会开。
艾露里走在被淡雅花色簇拥的小径上。
在对园艺一窍不通的军雌看来,只能感慨一句这花真多真漂亮。幸好,斯塔尔没有阿德里安那样的恶趣味,没打算逼着他给出评价。
斯塔尔的庭院修的很好,有花有草,树叶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远远看着,那轮廓毛茸茸的。
……不对,毛茸茸的另有其物。
艾露里的目光定格在树底下的一团毛茸茸。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翻了个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似乎是只动物。
艾露里忍不住又往那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试图确认自己没看走眼,可那团毛茸茸已经不见了。
这时,斯塔尔停下了脚步,艾露里差点一头撞到雄虫身上,连忙收住动作。
他从斯塔尔背后探出头。
他们已经走出小径了,对面是一座花坛。
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蹲在花坛边上。
他穿着一套有些大了的土黄色工装背带裤,裤腿卷了几折,暴露在外的脚踝难免沾了泥土。
亚麻色卷发泛着温暖的柔光,同色系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花坛以内。小小的幼崽握着一把小铲子,笨拙地把一株幼苗往土里埋。
斯塔尔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
“歪了。”他突然开口,“菲尔,你再往左边挖一点,那两棵苗就要当室友了。”
听到斯塔尔的声音,那个小亚雌抬起头,眼睛一亮,丢下铲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对着斯塔尔扑过来。
斯塔尔一把按住他的小脑袋,“手脏兮兮的,别往我身上抹,弄脏了衣服今年你就别想拿零花钱了。”
这威胁立竿见影,让菲尔乖乖地站直了身体,“您这个时候不是该在睡觉或者工作吗?”
“我的生活不是只有睡觉和工作的。刻板印象不要有。”
“知道啦!”菲尔元气满满地回答。
随后他像是才发现艾露里似的,好奇地往斯塔尔身后看。艾露里被那双透亮的眼睛看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您就是艾露里中校吧,我刚听爷爷提起过您呢。我叫菲尔!”
这小家伙倒是很积极,主动把脏兮兮的小手递过去。
“咳咳。”斯塔尔轻咳了两声。
菲尔一怔,在斯塔尔的注视下,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艾露里蹲下来,和小亚雌视线齐平,“你好。”
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看看斯塔尔,“我没想到您已经有孩子了。”
此话一出,斯塔尔和菲尔都愣住了。他们看看彼此,立马异口同声地反驳:“才不是!”
菲尔急切地解释着:“我跟哥哥一点也不像啦!头发眼睛鼻子,哪里都不像!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啊!”
斯塔尔比他更急:“他哪里像我的孩子了!他出生的时候我还没成年,而且我也没有……你把我当什么虫了!”
艾露里被他们弄糊涂了,“啊……不是吗?那是兄弟?”
“差不多吧,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斯塔尔无奈地扶额。
“这、这样啊……抱歉。”
艾露里耳根发热,他先入为主地以为雄虫都是为繁衍而自豪。跟斯塔尔同龄的雄虫,大多都有了一整窝幼崽,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没有后代的成年雄虫。
斯塔尔抱着膝盖,面向花坛,在艾露里旁边蹲下。菲尔见状也跟着蹲下,挨在斯塔尔身边。
三个虫的身高从小到大,在花坛前排成一溜。
“不说这个。你种什么呢?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是冬风花!”
菲尔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了,他举起两只小脏手,用力晃了晃。
“爷爷说这种花在冬天也能活,我想种在这里,种很多很多,您散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好,那我等它开花。”
斯塔尔揉乱了菲尔的头发,他望向不远处光秃的花架,那里前不久还爬满五颜六色的花。
秋天到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枯藤,像是挂了满架的蛇蜕。
“那边的架子也收拾吗?”
“嗯!明年在上面种爬藤蔷薇,到时候我们就在下面挂秋千,在那里乘凉。”
“可以,不过那花长起来全是刺,也不怕扎着手。”
“我不怕!戴着手套就不怕了。而且那种花很漂亮,像……像您的眼睛一样好看。”
斯塔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弯下腰,平视菲尔,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在菲尔的脑门上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