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人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欸...”
“失忆之前的我,好像...也不是好像,从结果来看,就是很招人讨厌。”
“也没什么朋友。”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换作是我,也不喜欢那样的家伙,”
满嘴谎话,汲汲营营。
那些耀眼的成绩,的确能证明从前的有我和诗很优秀,但是——
然后呢?
她有好成绩,社团活动的履历也光鲜,老师也喜欢她,还向自己的母校倾力推荐这位学生。
但是,所有与她的过去相关的人,没有一个是喜欢她的。
佐佐木等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都会把讨厌她摆在明面上。
在冰河碰到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因为被怠慢过所以生气,另一个,虽然有好脸色,也是因为另有所图。
帝德辩论部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没考虑过除了擅长辩论,有我和诗还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不认为她是一个享受那些虚名与荣耀的人。
所以才显得可悲。
有良好的家境,有开明体贴的母亲,有健康的身体、好用的头脑——
她的人生没有丝毫不幸,却依然充满矛盾。
最后还留了这么个麻烦的诅咒给我。
我真是不懂。
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甚至有些理解那些讨厌她的人了。
不管是被压了一头的佐佐木等,还是那些在辩论场上输给她的人。
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还一副全世界就她最不幸的样子,哇,谁能忍住不在背后跟朋友说她坏话!
‘这人在装什么啊。’
‘又忧郁了。’
‘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在心里看不起人。’
‘就是,一副不把人当回事的样子。’
“我不这么觉得哦。”
“那是因为阳之本前辈不认识...”
“不对不对”阳之本前辈罕见的打断,他皱着眉,拇指抵着下巴,一本脸认真的闭眼摇头,“过去的和诗,和现在的和诗,区别就是会不会说日语吧。”
“呃....倒也没错。”
“所以,我认识了现在的和诗,也就认识过去的和诗了,毕竟你们是一个人嘛。”
想法产生的时候,我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
啊,我真的是一个相当卑劣的人。
否则,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面对真诚的、温柔的安慰着自己的好心前辈,问出这样残忍的问题:
“阳之本前辈,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为了让场面好看,说了违心的话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阳之本当那张善良的毫无瑕疵的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道裂缝,只知道他终于皱起好看的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微笑着说:
“是真心的。”
这样的回复没有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他安慰人的动机,但明知真相的我为什么还要说出那种会让气氛变得尴尬的话...
或许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真心实意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哪怕我学不来。
又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某天我变成阳之本前辈陌生的样子了,还能...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吗。”
例如,为了提出一个任性的请求。
沉默的注视落在我身上,过了一会他眯眼笑了,眼尾垂下,配合上扬的嘴角——
“说几遍都可以,因为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印象里,好像在校门附近的便利店看见过以螺丝起子为主的工具包。
“找到了,居然真的在这里。”
我蹲在货架边上,用食指戳了戳透明的工具包,回头发现阳之本前辈正双手撑膝,弯腰看向这边。
就在他伸手之前,我先一步取走了挂在最外面的工具包,悄悄往外挪了一步,在不碰到他的情况下站起,然后,背对着货架,平移几步,转身小跑着去了收银台。
隔着一排货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阳之本当收回伸出一半的手。
脸上是罕见的呆愣。
临窗的单排座椅正好空出两个,我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先用螺丝刀撬开摔碎的屏幕,好在框架还完整、底板也没有断裂,屏幕可以一整个取下。
取下的屏幕,还有其他需要暂先拆下的部件,都被我放在平铺在桌面的纸巾上,而阳之本前辈的工作,则是按住纸巾的两端,同时看好那些随时可能到处滚落的小小的螺丝,以及时不时将我需要的工具递给我。
根据我的初步判断,之所以一开始还能正常亮起屏幕,后来又毫无反应的原因,可能是碰撞导致的电源连接不稳定,所以我先拆开屏幕,重新调整了一下电源的连接线,将线路的接口压实——
再次尝试开机,屏幕果然亮了。
看着手机上正常播放的开机动画,我终于松了口气,同时狠狠闭了闭眼。
盯着看了这么久,眼睛有点干涩。
“眼睛不舒服吗?”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阳之本前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下意识想摇头,但脑袋偏到一边,又想起诅咒的事情。
嗯...这下再点头会很奇怪吧。
于是我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慢慢睁眼...
“这是什么?”
“眼药水。”阳之本前辈说。
话说这里是不是该吐槽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眼药水...
见我盯着那瓶被他放在桌上的眼药水不说话,阳之本前辈得出结论:
“不经常滴眼药水的话的确很难成功呢,我帮你吧。”
不等我反驳,他就已经揭开盖子,一手拿着眼药水,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
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要拿着这种东西然后跃跃欲试的盯着别人好吗!
“啊,难道说...和诗其实是在害怕?”
哈?又不是打针,眼药水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
“才没有呢。”我忍不住别嘴,语气不算礼貌。
阳之本前辈不但不在意,还缺心眼的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学着儿童医院的护士口吻,一边拿着眼药水朝我靠近一边说:
“嚯啦嚯啦,睁大眼睛,很快就好了。”
好、好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好像也只能那样配合一下。
“和诗,不能眨眼睛哦。”
“有点、控制不住....”
不断闭合、打开的画幅中,隐约看见他皱了皱眉。
是不是不太好...阳之本前辈也是好心呢。
“那个,阳之本前辈,如果不行,就用手帮我把眼皮撑开吧。”
“可以吗?”
“嗯嗯!”
我点头的动作还没结束,后脑勺就被人捧住,调整成一个固定的角度。
“好啦,就这样,不要动哦。”
与其说是刻意保持静止,不如说我已经完全僵住了。
我的确没有太多跟异性交往的经验,之前跟小手指的大家、还有国都相处,比起异性的概念,更多的是对待朋友的态度。
但我也没迟钝到连该有的距离感都无法分辨。
尤其,虽然阳之本前辈说他想和我做朋友,但客观来讲,算上今天,我们也才见过三次。
而当那道灼热的呼吸从上方落下,温热的触感从脑后撤去,干燥温暖的手指贴上眼睛周围的皮肤时,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终于像思想钢印一般浮现——
这个距离我一公分的人,是与我年龄相仿的异性。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冰凉的液体骤然落下,脆弱的眼球本能的想要躲避,但最终只有眼皮在重获自由后紧紧闭上。
我忍不住快速眨眼,没能吸收完全的液体就这样自眼角滑落。
“和诗。”
正低头擦拭的我闻声抬头,看见阳之本前辈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药水瓶,深吸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再次靠近——
“我、我准备好了。”
说完,我又仰起头,拼命睁大双眼,嘴巴却不自觉的死死抿住,放在凳子边缘的手也越攥越紧。
“吭....”
“笑什么?”
“抱歉,就是、就是....”
难得见到阳之本前辈语无伦次的样子,小人如我本应为自己抓到他的把柄感到高兴。
可是一想到他语无伦次的原因是因为当面嘲笑我不好意思承认...
这谁能高兴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我真挺纳闷的,“我也没做什么奇怪的表情吧,还是说刚才那样其实很丑——”
话还没说完,刚刚还在捂嘴憋笑的阳之本前辈突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绝对不是!”
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叉。
“明明是很可爱。”
...
“阳之本前辈,还有一只眼睛。”
这次我努力控制了表情。
“欸、嗯,好。”
阳之本前辈也没有再憋笑。
这次我等眼药水完全浸入眼眶才低头阖眼,再次睁开,发现世界比以往任何一次看见的都要清晰——
“哇,简直像开了高清特效!”
“哈哈,有这么厉害吗。”
“阳之本前辈,虽然今天休假,但是那边还是有人在练习呢...”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棒球场,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只是相比平时的确少了很多,可能有人借此机会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