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高前辈来了。
先是跟我们打了声招呼,随即看向我手中存在感分外明显的电子尸体。
他肉眼可见的冒起了冷汗。
“不不不,不是你!”
我跟阳之本前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双重声波的治疗也没能清除他身上的混乱效果。
他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嘴巴里‘都怪我’‘肯定是我害的’‘都怪我自来熟乱打招呼’等等之类的话更是光用数量把其他声音全数覆盖。
就在这时,又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这次我没有冒然升起得救的期待。
“和诗?还有阳之本前辈,飞高前辈...出什么事了吗?”
很快,国都注意到我震耳欲聋的沉默。
“又不能说话了吗?”
准确来说是不能说日语。
但大差不差吧。
我狠狠点头。
一同赶来的千石前辈注意到我手中比十个长发男还破碎的手机屏幕。
“都摔成这样了啊。”看似是在感慨,“飞高干的吧。”
实则...根本就是在使坏!
飞高前辈的自责和阳之本前辈的解释在两条互不干扰的音轨上各自进行着,既然说什么也没用,我也不再为难自己退化到史前的日语水平,只默默点开手机,希望碎掉的只是屏幕。
亮了。
运气不错。
“已经——”一边说,我一边抬头。
在看到飞高前辈几乎凑到眼前,但神色紧绷到无法让人对他说出任何责备的脸时,我无奈的笑着。
“至少还能用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动声色的用力,把他推远了一些。
“但是...屏幕。”他声音越来越小,但被迫拉近的距离还没有回到正常的社交范围,所以我还是听到了。
“不,没有黑斑,屏幕...也没问题。”我可能解释着。
“碎的只有保护膜。”
我陈述结论,转头又看见另一张凑近的脸,还带着清新而干燥的、暖烘烘的气息。
“真抱歉...这下该怎么办。”
清透明亮的琥珀色里染上淡淡的灰翳,不知是情绪浸染还是刘海垂下带来的阴影。
话说...原来阳之本前辈的头发这么长吗,居然蓄到了颈后,能扎起来吗。
不知道手感怎样啊。
“嗯?怎么了?”
猝不及防的撞入一道金橘交织的光里,我没出息的被晃出一阵晕眩,不自觉眨了眨眼。
好在表情还是毫无破绽,为了将心虚掩饰到底,我急中生智——
“真的很抱歉?”我轻声反问。
“欸?嗯嗯!”阳之本前辈好像有些意外,错愕过后又狠狠点头。
异性之间算是失礼的距离没有消失,我也没有推开他。
罪恶的魔爪悄悄上移,轻轻落在主动凑过来、自投罗网还不自知的脑袋上。
这下轮到他眨眼了。
我一边绷紧表情,极力克制住苹果肌上扬的冲动,一边小心克制着力道。
如果是圭酱的话我一定会不客气的一通乱揉,但不知是因为关系还没好到那份上,还是对方过于真诚无辜的表情唤醒我为数不多的良知,试图作乱的手最后只是无伤大雅的轻拍两下。
“这个,赔礼,我收下了。”
收手的同时,我强装自然的移开视线,只是余光瞥见的蓦然瞪大的一双眼睛还是微微刺痛了我因为后知后觉的尴尬而格外脆弱的视网膜。
好在我撤退及时,没有在自己给自己挖坑里又吃一堑。
“还真是不能小看你啊。”站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的杏奈感慨。
“....是手干的...不是我...”我继续把脑袋埋在她肩膀和从在颈后的发尾,闷声道。
她却不肯发挥一点同学爱就这么放过我,反而掐住我的脸颊肉,像是为了弥补没玩够橡皮泥的童年,很有节奏的往两边拉扯。
不痛,但耻感十足。
“我知道了,那种听了就让人dokidoki的话也是嘴巴说的,不是和诗说的对吧?”
我咬紧了牙槽,攥紧了拳头,脚下也没闲着,转眼又给帝德抠出两座棒球场,有望成为棒球部最慷慨的私人赞助商———
“唔...四、四啧样...”
被命运扼住腮帮子的我勉强回应。
“和诗,你在被人欺负吗?”
杏奈突然松手,重获自由的我却不是那么想回头了。
“一看就不是啦,清峰君,这是那个啦~就是那个!女孩子之间才会玩的那个...”
所以到底是哪个....
压下一切不满,我决定将注意力放回全场唯一正常人小山身上,不仅主动跟他问好害得他不得不也朝我挥手回应,并让他顶着哈鲁酱和圭酱愤怒的瞪视,将小手指棒球部的各位介绍给我身边的杏奈。
“哦!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和诗的同学,和和诗一样叫我杏奈就好。”杏奈大大方方的说。
哈鲁酱则一个劲盯着我捂住脸颊的双手,试图只用视线就把它们移开。
无害却令人恼火的视线试图钻入指缝,而他本人也越凑越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气息——柠檬和桉树的元素最为明显,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薄荷感。
明明是很清新的香气,我却想敬而远之,但人只有两只手,如果要推开他,就得从脸颊两侧移开。
我有种预感,如果我把自己的手放开,就会有别人的手放上来。
这小子绝对干的出来,事后还会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欸,是岩崎监督邀请大家来的啊。”
另一边,杏奈已经跟几人聊了起来。
准确来说,跟她聊的有来有回的只有小山,瞬酱和葵酱倒是也能接上几句,只有某个笨蛋支支吾吾的想插话又抓不准时机。
“‘智将’...就这样成佛了吗?”我一个闪身来到圭酱身边,正好将他充作阻隔某人的挡箭牌。
话音未落,我看见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能理解,毕竟如果有人突然在我耳边说话,我也会吓一跳的。
他无奈的笑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和诗酱...不要把别人说的像怨灵一样啦...”
“才不是...”别人。
“嗯?你说什么?”
等我意识到自己居然说出声时,圭酱已经侧躬着身体靠近,原本拉开的距离又消失了。
“智将也是圭酱,不是别人。”
既然都听见了,干脆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好了。
我笃定的望向转头看过来的人,他先是愣了一下,又笑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熟悉的样子。
“你怎么也这么说啊。”
比赛开始前,我们找到位置坐下。
杏奈虽然是和棒球迷老爸一起来的,但她不打算跟棒球大叔们坐在一起,所以在知道我会来看练习赛之后就在line上约好了一起。
“我还以为和诗酱对棒球不感兴趣呢。”她说。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棒球有没有兴趣。”我坦然道。
和预想的一样,说完这句话,坐在另一边的圭酱等人也看了过来,几个人硬是在喧闹的观众看台挖出一块安静的缺角。
“只是从医院醒来以后,认识的朋友几乎都在打棒球。 ”
“作为朋友,我也想知道大家在为什么开心,为什么难过。”
说完,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开始无意识煽情了,感受着脸上过敏般的热意,我咳嗽两声,无比自然的继续:
“嘛...就是现在还不知道待会能不能跟上反应。”
好,我说完了。
然而就在我极力将注意力都放在场上热身的两队选手身上,避免被身边的氛围影响时,持续过久的安静还是像蚂蚁一样在我身上爬来爬去。
唔...
唔...
唔——
“好了我知道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很尴尬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啦随便谁都好快点说句话吧真的特别特别尴尬啊!”
此刻我的眼皮咬合力堪比一头成年巨齿鲨,我以为迎接我的会是大家没憋住的笑声,却没想到比熟人的嘲笑先到来的是陌生人的惊讶——
“欸?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
“刚刚...是在加油吗?”
不是。
“那个女生看着有点眼熟啊...”
别眼熟啊。
“是一年级的新生代表吧?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那个!”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啊!话说那种发言居然真的有人在听吗?!
不同于内心激烈的抗议,在听见那些议论的同时,我就完全低下了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这尴尬的空气里,尽管空气也是透明的。
“和诗酱、和诗酱——”
微弱的气流声在耳边响起,我没有抬头,只瞥过去一眼,就看见圭酱一边用手挡在嘴边,一边贴近我的耳朵轻声说。
好像...有点痒。
我不自觉耸了耸肩膀,开始后悔没有老老实实把衣领的扣子全部扣上。
圭酱呼出的气体顺着耳畔一直滚入颈窝,我往杏奈那边躲,他却本能的跟了上来。
我停下,定定的看着他,圭酱反应了一会才抬眼看来,但眼底一片清澈又让人无法指责。
“怎、怎么了。”他眨巴眨巴眼睛。
“...这话该我问你吧。”我垂眼向斜下方看去,错开交汇的目光。
“欸,你生气了吗?为什么?”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啊笨蛋”我叹了口气,“刚才想说什么呢?”
“和诗酱,你又能说日语了哦。”
啊,这么一说。
“嗯,好像是。”我点了点头。
还真是。
“和诗酱...不高兴吗?”
我下意识想说是。
但话到嘴边,又警惕的发现自己差点又把刚刚生效的体验卡给干废了。
但要说不高兴,也不正常吧?
谁会甘愿当个话都说不全的哑巴呢?
“我可能,没有多高兴。”我微微皱眉,试探着说。
“嗯...果然如此呢。”圭酱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
“圭酱不觉得奇怪吗。”我好奇的抬头。
“好像是应该觉得奇怪。”他点了点头,“毕竟没有谁不希望能随心所欲的说话吧。”
那为什么...
“所以……会不会是因为和诗酱能正常说话的时候,反而不能随心所欲的说自己想说的话呢。”
也许是因为看得过于认真,渐渐的,我看不见属于他的眼睛,只看见深陷其中的错愕的自己。
直到陌生的倒影随着一次眨眼消失,我才移开视线,去看场内已经开始的比赛。
磅的一声,在一众二三年级的队员中,一年级就担任四棒的国都英一郎选手开局就打出了本场首支本垒打。
“好可怕哦,圭酱。”
“唔、是,是有点可怕,不过我们不会输哦。”
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赛场,想来也不会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句可怕的评价不是给国都的。
有了前段时间的学习,我大概能理解棒球场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我毕竟没有打过一场棒球比赛,判断选手表现是否精彩的依据很大程度上还来自观众和场上其他人的反应,我当然知道本垒打很厉害,但要说到底有多厉害———
“国都君————————”
“不愧是国都!”
“才第一局就把卷田的球给……”
粉丝狂欢的厉害,棒球大叔认可的厉害,连对手都惊讶的厉害,啊,原来这个本垒打有这么厉害啊。
回过神,比起亲眼所见的感受,印象更深的反而是其他人的反应,于是自己的感触也变成了道听途说的二手货。
但是圭酱。
在所有人为刚才那一击振奋不已的时候,我却怎么也无法将注意力从你身上收回。
虽然你是我失忆以来的第一个朋友,但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过三个月,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更何况,我还有很多很多秘密没有告诉你。
可是这样的你,却说出了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真相。
打者直面的就是这样的可怕吗?
未免太不幸了吧。
第二局中途,冰河高中更换投手,现在站在投手丘的是冰河高中二年级的王牌桐岛秋斗。
我尽量不将昨天累积的怨气迁怒于他,但不得不说,光是看着那张笑脸就让人火大,哪怕他还什么都没说没做。
可能那双狐狸眼自带的挑衅buff就是属于桐岛家的血继界限吧。
顶着队友开局带来的劣势被换上场的王牌表现出色,成功压制了帝德的第一轮进攻,哪怕第二轮就被一年级的对手拿下一支二垒打,也没有影响他的后续发挥。
不止是球技,在心理素质上这位二年级的王牌也优势明显。
还好现在已经不推崇完投了,无论是在职业赛场还是甲子园,除非条件限制,继投才是普遍选择。
所以比起卷田的出场率,真正不容乐观的反而是小手指这边的投手阵容吧。
话说一个人也能算阵容吗。
“和诗酱,如果想给国都加油的话,不用顾忌我们哦。”
随着国都再次站上打席,不说远处放声大喊着应援的观众,光是我旁边的杏奈就在大声应援,相比之下的我却过分安静。
但这个时候说没有顾忌……怎么说,也不算说谎,但也不是真正的答案,说不定会像第一次失语的时候一样,哪怕没有说假话,也会因为没有选择“正解”而受到惩罚。
“倒不是因为这个啦,我只是在看比赛的时候,没有大声给人加油的……习惯?应该这么说吗…”我不太确定。
“和诗。”
“怎么了,哈鲁酱?”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