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过意外?”
意外?
禾禾下意识地想起了幼时的那场大火。
其实她对那场大火没什么印象了,取而代之的印象是说不了话了,然后就是被嫌弃,日复一日的嫌弃,直到有一天被领着去了另一个地方。
其实换做现在的禾禾可能会没有那么怕,即便是,即便是三个月前被威胁要赏给大名鼎鼎的楚王,即便她很怕众人口中暴虐的楚王,即便她已经非常害怕了。
可她也没有小时候那般怕。
可能是小禾禾的世界太小了,可能是小禾禾太怕了,小禾禾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阿爹领着她去哪里她就只能跟着去哪里,即便是卖了她,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阿爹嫌弃她。
哦,阿爹以前不嫌弃她也是因为她长得漂亮,阿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他家的禾禾真漂亮,以后可以换个好价钱。
他捡值了。
她听不太懂,但是她也高兴,她是阿爹捡的,阿爹救了她的命,阿爹高兴她就高兴。
其实,如果没有那段好长一段被嫌弃的日子,她就这样被阿爹卖了,她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怨言。她被捡了,再被卖了,两不相欠。
只是那嫌弃,那赔了本的嫌弃,那无法值钱的焦急,那赤裸裸的变脸太让她难忘了,一下子把从前那些她傻呵呵觉得美好的时光都冲走了。
一切都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
小禾禾还不是一个胆大的孩子,她还胆小,怯懦,大火是她幼时经历的最恐怖的事情,在大火后面,是她成了一个没用的哑巴,是阿爹嫌弃她的脸,卖掉她的脸,紧接着是许姬那副永远不会有变化的脸,还有她那双她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再后面,她才能对世间所有的恶意都习以为常。
这次是季赫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很快就抬起了她的头,却看见了一双浸满了悲伤的眼睛。
禾禾很快就垂下了眼眸。
她没有似往常那般哭,很安静,季赫的心却又似被她轻轻地揪了一下,“那个让你挨饿的养母,寡人可以先替你出气。”
真的吗?可她要的不仅仅是许姬。[慕翊1]要的也不仅仅是出气。
哎,禾禾先放下了这个念想,她实在是怕了。
禾禾会救自己,也会救小禾禾。
禾禾没有“开口”。
“意外,寡人也曾遇到过。” 过了会,季赫开了口。
禾禾抬起了头,季赫继续道,“寡人即位的第一年,就被寡人的两位老师胁持过,”
明明知道他现下就好好地在自己面前,禾禾还是被吸引了过去,“当时斗越椒掌权,老师分权失败,便在斗越椒闻变回师之时挟持寡人逃出了郢都。”
“因是亲信之人,寡人便未多加防范。”
季赫说着就停了下来。
“后来呢?”禾禾推了下他催促道。
季赫看了眼她,在心里笑了下就继续道,“他们原本准备带着寡人去析邑,后来走到了庐邑便被当地的大夫杀了。”
禾禾这才安静了下来。
反叛,挟制,被杀……可禾禾明白,这其中还有许多细节季赫没有讲,譬如那个斗越椒,禾禾这才从中窥见了一丝竹简中所说的他即位之初,虎狼环伺之感。
“你遇到意外的时候是几岁?”
嗯?
禾禾这才慢吞吞地写道,“六岁。”
“寡人是二十,看,寡人当时二十,照样不能拿身侧的虎狼如何。”
禾禾又抬起了眼眸,季赫摸了摸她没有眼泪的眼角,又不与他说,自己却还要安慰她,这般想着他又粗鲁地擦了下。
可他刚粗鲁地擦了下,她还要蹙眉喊疼,季赫旋即收了手将她拥紧了。
禾禾乖乖地贴着他,这样一想他也蛮可怜的,可是她刚要觉得他可怜就觉得不对,他不能拿斗越椒如何,她也不能拿他如何。他不也是她身侧的虎狼?更别提现今的斗越椒更不能与他相提并论,她更是不能和他相提并论了。
还有,虽然即位之初他还是个小可怜,可是才短短三年他就成了大魔王,所以要不就是他成长飞快,要不就是他即位之初也不一定是小可怜。
禾禾很快就抬起了头。
季赫看着她眸中的不解勾起了唇角,反问道,“这个时候倒是会动脑子了?”知道她不信,本该生气,季赫却又是畅快一笑。
禾禾感觉到他胸腔的震颤,越发不相信他了。
季赫旋即低头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腮肉,才毫不避讳地道,“是,两个老师的分权未必不是寡人的有意放纵,他们既有此意,寡人便将他们当投出去探路的石子好了。”
禾禾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肉,她就知道,两个老师日日相伴,被他窥见了弱点,就被他有心放大了。有此一劫,他自己也要负上很多责任。
季赫见她这般不相信自己,补充道,“但背叛是真的。”
可禾禾还是瞅着他,她觉得以他的心机,她甚至能猜到多半是他鼓动的。甚至可能就是他主导的,事情本来或许不会这么严重,但是他掌控着,主导着,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个时候责任该如何界定呢?
季赫又恼了,“难不成你就是那些为共叔段说话而责备郑庄公的史官?”禾禾摇了摇头,她才不是,只是……禾禾又犹豫了起来。
“心不狠如何谋事?”季赫抬起了她的下巴,眯起了双眸,“寡人被背叛,你倒是心疼起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