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棋局由我掌控,那我这盘棋,此生只留你一颗子”
在校反省七天,顾名思义,就是在学校空教室坐七天,也不用上课,就写检讨就行。
空教室在教学区最僻静的老教学楼,背阴,一整天晒不到太阳。
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积着薄灰,转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在反复拉扯午后冗长又沉闷的时光。
教室里只坐了六个人,都是昨天参与斗殴的男生,零零散散分坐在后排,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厉害。
陆绥庭单独靠窗坐着。
他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半个字。
其余几个男生要么抓耳挠腮凑字数,要么低声抱怨被连累,唯独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侧脸冷白沉静,看上去半点不像受罚反省的学生,反倒像是专程来教室自习的。
昨天那场沸沸扬扬的对峙落幕之后,学校里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说,陆绥庭看着斯文清冷,骨子里却凶得很,动手又狠又绝。
有人说虞徽音运气极好,干干净净摘出所有是非,半点牵连都没有。
只有虞徽音自己清楚,她的清白,从来不是运气使然。
是陆绥庭算好了每一步,特意留给她的周全。
周一的课间格外喧闹,走廊里满是追逐说笑的学生,铃声此起彼伏,衬得这间空教室愈发死寂。
虞徽音是上完第二节课,被班主任特意叮嘱过来一趟的。
老师大概是怕几个记过的少年心存戾气、私下再起冲突,让她作为唯一的旁观者,过来送几份抄写的校规,也算做做安抚,顺带盯着几人安分反省。
她抱着一沓打印纸,站在教室门口轻轻探头。
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陆绥庭。
少年校服穿得规整,领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斜斜落进来,堪堪铺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底。
他掌心的划伤已经贴了透明创可贴,遮住了昨日被木屑扎出的细碎伤口,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痕迹。
听见脚步声,陆绥庭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瞬间褪去了面对陌生人的清冷疏离,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是极淡、极隐秘的温柔,转瞬即逝。
虞徽音脚步一顿,莫名有些局促。
直到她走近,将校规轻轻放在每一张课桌上,走到陆绥庭身侧时,才被他低声叫住。
“虞徽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吊扇的嗡鸣,干净又少年气。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怎么了?”
教室里另外四个男生立刻偷偷抬眼瞟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玩味。
昨天政教处那一幕太过深刻,所有人都默认,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关系绝不简单。
陆绥庭全然无视旁人的目光,指尖轻轻点了点空白的作文本,抬眸看向她,语气坦然又自然:“我不会写检讨。”
虞徽音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素来聪慧通透、事事算计周全的陆绥庭,会说出这样直白又笨拙的话。
两千字的检讨,对普通学生而言不过是耗费些时间,于他而言,本该更是轻而易举。
她下意识开口:“昨天的事,你明明是自卫,实话实说就好了。”
“实话实说没用。”陆绥庭微微垂眼,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深沉的情绪,“学校要的不是真相,是态度。”
他太懂这些成年人的规则了。
靳贇昌昨日帮他摆平所有纠葛、压住对方家长,保住了他不被劝退、不背严重处分,可终究需要一份检讨,给学校、给校规一个体面的交代。
这场反省、这份检讨,是他必须收下的、温和的妥协。
他懒得堆砌空话套话,更不屑写那些假意悔改的字句。
虞徽音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拉过他的作文本,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
“那我帮你写?”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明明该远离这场是非,明明该彻底和这场混乱切割干净,安安分分做个无辜的旁观者。
可面对陆绥庭平静的眼眸,她终究没办法置之不理。
陆绥庭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笔,落在干净的纸页上,眸底的笑意渐渐漾开,浅浅融融的,带着一丝得逞的温柔。
“好。”他坦然应下,顺势把笔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纵容,“麻烦你了。”
旁边的男生看得目瞪口呆,彻底不敢出声了。
谁能想到,昨天动手狠戾、气场慑人的陆绥庭,今天会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小姑娘替他写检讨。
虞徽音没有多想,低头认真落笔。
她写得很认真,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先写明事情起因,如实交代高年级学生围堵挑衅、率先持棍动手的经过,再诚恳写下遵守校规、杜绝冲突的反思,文字坦荡克制,没有刻意为他开脱,也没有半分敷衍应付。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落纸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