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庭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不打扰,也不说话。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动的睫毛上,安静得专注。
背阴的教室微凉,风从窗缝里悄悄钻进来,掀起纸页边角轻轻晃动。
他掌心的伤口还隐隐带着细碎的痛感,可看着眼前认真替他落笔的少女,那点尖锐的痛感,竟慢慢被抚平,化作一种安稳的、无声的暖意。
昨天在政教处,他让她哭,是保全她的捷径,是棋局里最精准的一步。
可此刻看着她心甘情愿为自己落笔的模样,他心里藏着的,却是另一层无人知晓的私心。
棋局是真的,算计是真的,可唯独想护着她的心,也是真的。
她是他最关键的一步棋,可慢慢的,他好像舍不得让这颗棋子,只困在自己的棋局里。
虞徽音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将写满两千字检讨的本子推回他面前,轻声道:“你看看,不合适的地方我可以改。”
陆绥庭低头扫过工整的字迹,一字一句都坦荡得体,完美契合学校想要的“反省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抬眼,看向她,轻轻摇头:“不用改,很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认真:“谢谢你,徽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正经地叫她的名字。
没有急促的低语,没有刻意的叮嘱,轻声慢唤,落在空气里,温柔得不像话。
虞徽音耳尖微微发热,连忙别开目光,假装去收拾桌上的校规纸张,掩去心底莫名的悸动:“没事,举手之劳。”
她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陆绥庭的指尖微凉,力道很轻,根本不像是禁锢,更像是轻轻的挽留,一挣就能松开。
虞徽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少年抬眸望她,眼底澄澈又明亮,褪去了昨日的阴鸷与算计,只剩少年纯粹的认真。阳光浅浅落在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虞徽音。”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是我算计好的?”
骤然被戳中心底最隐秘的想法,虞徽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瞬间僵在原地。
昨天走出政教处,她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
想他精准的预判,想他周全的布局,想他步步为营稳住所有局面。
从头到尾,他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算准了所有结局,而被动配合、被他叮嘱落泪的自己,确实是他棋局里,最关键、也最被动的一颗棋子。
她不觉得委屈,只是莫名觉得,这场看似温柔的相助,从头到尾都藏着他的运筹帷幄。
见她沉默,陆绥庭轻轻松开了手。
他垂落指尖,放在身侧,眸光温柔又坦荡,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如果棋局由我掌控,那我这盘棋,此生只留你一颗子。”
吊扇依旧咯吱转动,风声轻轻掠过窗棂。
空教室里的其余少年早已不敢抬头,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心跳声。
虞徽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少年清冷的眉眼,看着眼底藏不住的赤诚与温柔,心底那点被当做棋子的酸涩,轰然一声,彻底散了。
原来最可怕的从不是被人算计、沦为棋子。
是执棋者动了心,甘愿为一子,覆整盘局。
陆绥庭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又干净的笑,褪去了所有狡黠与阴鸷,只剩少年最纯粹的温柔:
“陪我待会吧。”
这句请求太轻,像落在水面的雪,温温软软,不带半分逼迫,却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虞徽音没说话,轻轻挪了一张空置的课桌,隔着半臂的距离,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的日头缓缓移动,背阴的教室始终浸在微凉的光影里,老旧吊扇慢悠悠转着,咯吱声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陆绥庭重新拿起笔,翻到新的空白页,安安静静抄写检讨书。
他的字迹清瘦挺拔、凌厉利落,和虞徽音娟秀温润的字体截然不同,一刚一柔,恰好衬在同一本作文本的纸页上。
虞徽音就支着下巴,静静看着窗外荒芜的小操场。
她刻意不去看身侧的少年,可周遭的空气里,全是他清浅干净的少年气息,混着夏日教室陈旧的书本味道,密密麻麻,将她层层裹住。
偶尔有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陆绥庭垂落的校服袖口。
虞徽音心里乱糟糟的。
她一遍遍回味他方才的那句话——如果棋局由我掌控,那我这盘棋,此生只留你一颗子。
少年人的情话从不说得轰轰烈烈,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戳心,带着独属于他的偏执与认真。
他惯于算计人心、布局筹谋,可唯独对她的偏爱,坦荡又热烈,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