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接我的玛格丽特,离开的。 ”
宴会厅的鎏金灯火隔绝在厚重实木门外,喧嚣人声、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动尽数被阻隔,消散在隔音极好的走廊。
恒温的酒店套房里没有宴会厅那般刻意烘染的暖光,只开了一盏奶白色落地灯,光线柔和淡薄,落得一室安静,也将人心底的褶皱温柔摊开。
虞徽音站在落地窗边,指尖无意识抵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目光放空落在楼下远处的城市绵延不断灯光,脑海里还在闪现方才离场的短短几秒。
那一瞬间静得诡异。
她记得自己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里的暗流几乎要凝成实质。
霍席清浅褐色的眼眸沉沉敛着,视线落在她和裴斯让之间,津腔惯有的温和彻底褪去,周身裹着一层清冷的疏离,指骨始终微紧,克制着没有出声。
姜辞盈端着香槟杯,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挂着,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慢悠悠转动杯中的酒液,气泡破碎无声,那双通透锐利的眸子直白地落在裴斯让身上,是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对峙。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至裴斯让微微侧身,挺拔身形不动声色将她半护在身后,隔绝掉另外两道沉甸甸、各怀心思的视线。
他没有看向针锋相对的两人,全程目光只凝在她身上,嗓音压得很低,低沉磁性,语气是独属于她的纵容:“我带她先走。”
一句简单直白的宣告,没有征询,没有客套。
霍席清喉结轻滚,终究只是淡淡颔首,体面维持着一切刚刚好的分寸,未曾阻拦。
姜辞盈则轻轻晃了晃杯中残酒,唇角弧度更深,漫不经心抬手,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眼底那点玩味的笑意始终未散,像是笃定这场博弈,远没有到此结束。
虞徽音还记得,自己被裴斯让带走时,脚步轻缓又被动。
他并未做出任何逾矩亲昵的动作,只是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步伐迁就她的节奏。
走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彻底抹去了两人离去的脚步声,也抹去了所有暗藏的情绪痕迹。
那件带着他清冽冷香的披肩还拢在她肩头,布料柔软,余温未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方才在宴会厅里紧绷发凉的肩背。
走到电梯口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宴会厅的雕花大门。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谈笑风生的声响,喧嚣依旧,仿佛方才那场藏在酒杯、称呼与沉默里的暗斗,从未发生过。
擦拭干净的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镜面里的裴斯让侧脸冷硬利落,下颌线锋利分明,漆黑的眼眸沉沉落着微光,没有多余神色,周身气场清冷疏离,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电梯缓缓上行,平稳无声,一路直达顶层私密套房。
“在想什么?”
低沉的男声猝然在寂静房间里响起,打断了虞徽音纷乱的思绪。
她缓缓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指尖,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成片流淌的城市霓虹,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人心深处。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在想,你是怎么做到一句话就把我带走的。”
身后传来布料轻微摩擦的声响,裴斯让缓步向她走近。
男人身上清冷淡漠的木质香缓缓笼罩过来,干净凛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停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同样望向窗外漫天灯火,没有直白应答,只低声反问:
“不然?留在那里,继续被人拆开过往,放在台面之上把玩?”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可尾音极淡的一丝冷意,却直白泄露了心绪。
虞徽音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清楚,他都看见了。
看见姜辞盈刻意的试探、隐晦的提点,看见那一声玛格丽特落下时,她骤然僵硬的身躯;看见霍席清茫然不解,却执拗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不悦的目光;看见她藏在平静表象下,无处遁形的狼狈。
姜辞盈太通透,通透得近乎刻薄。他摸清了所有人的软肋,精准拿捏每一个人的心思,他知道玛格丽特是她尘封的旧疤,知道这幅画稿是她不愿提起的过往,更清楚这两个名字背后,锁着她和裴斯让无人知晓的年少秘密。
所以他故意提,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轻轻掀开那层蒙尘的薄纱。
“他故意的。”虞徽音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我知道。”裴斯让应声,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他想看你失态,也想看霍席清介怀。一局博弈,人人都是棋子,唯独他想站在局外旁观。”
虞徽音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披肩细腻的纹路。
这件披肩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意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蔓延。
她低声轻笑一声,笑意浅淡,裹挟着几分无奈:“那你呢?你又是什么?破局的人?”
裴斯让侧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精准锁住她的眼眸。
落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周身凌厉的冷感,添了几分温柔缱绻。
他静默几秒,一字一句,语速极缓:
“我不是破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