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深呼吸了好几秒。
——陈念一,你完了。
你在紧张什么?
她不就是帮你包扎了一下吗?她不就是说了一句“你的脸很红”吗?她不就是用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看了你一眼吗?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你手机壁纸还是男明星呢——你怎么可以被一个女人的一个眼神搞得手足无措——她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但这没有什么用。
因为她的心跳,至今没有恢复正常。
而且——她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
你刚才为她包扎的时候,你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碰到她了。
她的手臂。她的温度。她的血。
你在害怕她受伤。
你在心疼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一个人了?
陈念一放下手,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那个正在把急救箱放回后备箱的身影。
夏野的侧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她的动作依然利落干脆,但包扎过的左臂明显活动起来有些僵硬。她放好急救箱,关上后备箱,然后站在原地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什么,又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陈念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对夏野产生这种感觉?
她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
她试着在记忆中搜索——大学时期,班上有个女生对她表达过好感,她当时婉拒了,理由是“我喜欢男生”。那个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和动摇,因为她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直女。她甚至为此庆幸过——庆幸自己对女人没有感觉,庆幸自己的感情道路不会那么复杂。
可现在呢?她面对着夏野——一个高挑瘦削、穿工装裤马丁靴、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死机,像是回到了十六岁第一次收到情书时候的那个青涩的自己。
区别在于,十六岁那年她收到情书只是觉得新奇和紧张。而现在,她是真的慌了。
因为夏野甚至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夏野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如果这都不叫“有感觉”,那她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经验就全白费了。
可她怎么会对一个女人有感觉呢?
她二十六岁,母胎单身。但这不是因为她对恋爱没兴趣——相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标准的异性恋。她追男明星,手机里存满了舞台直拍,壁纸是当红男团的成员。中学时暗恋过隔壁班的学长,大学时也有过让她心动的男生。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取向清晰得像教科书一样明确。
但夏野让她开始怀疑这本教科书的正确性。
她回想了一下——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第一次见到夏野的时候吗?在那个昏暗的副本里,夏野站在一群恐慌的人类中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冷漠和戒备看着她——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是从签订契约的时候吗?夏野用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帮我”——她当时说“因为我看到你了”。那不只是说辞,那是真心话。她真的看到了夏野——看到那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已经不相信有人会打开笼门的野兽。
是从团建的时候吗?夏野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买了她喜欢吃的零食。夏野在大巴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动不动了两个小时。夏野在篝火晚会上侧头看她的眼神——她当时没有细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
还是从今天开始的?夏野砸开墙壁冲进暗房的那一刻,夏野秒杀三个傀儡救下她的那一刻,夏野抱着她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夏野的。
但她在意了。而且那种在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搭档和朋友的范畴。
这让她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人产生这种情感。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阳光帅气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灿烂的那种。她手机里存着的男明星照片,她去追的演唱会,她和周小棉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些舞台直拍——那些难道不是她审美的证明吗?
但如果她真的只喜欢男人——那为什么夏野的一个眼神,能让她心跳快到这种程度?
难道……她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陈念一的心跳更快了。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但她发现她做不到——因为它已经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脸靠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的温度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舒服了一些,但她的心还是乱的。
夏野上了车。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侧头看了陈念一一眼。
“还好吗?”
“……嗯。”陈念一没有睁眼,她怕自己一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会再次心慌,“就是有点累。”
夏野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拧动了钥匙。
引擎声在安静的夜晚中响起,车子缓缓驶离了路边。
陈念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车子在平稳地行驶,能感觉到空调的风轻轻吹在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夏野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目光。
那些目光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
但她每一次都能感觉到。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听使唤过。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想夏野背着她走的那些路。夏野的背很瘦,但很稳。夏野的颈侧有一种清冽的气息,像是山林里雨后的风。
她把脸埋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听到了夏野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夏野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陈念一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尴尬——是一种酸酸胀胀的、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的感觉。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沈棠在团建结束后追上夏野,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发现,你看老板的眼神不太一样?”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沈棠说的不只是夏野的眼神。
她说的,是她们两个人的眼神。
夏野站在车外,看着陈念一几乎是逃回副驾驶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结。
她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结。
那个位置——刚好是心脏的方向。
她忽然觉得,今天受的这些伤——好像都值了。
夏野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了大学城的街道。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逐渐后退,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城市的夜晚依然喧闹而明亮,和那个被血与黑暗填满的地下暗房像是两个世界。
陈念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夏野——她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夏野也没有说话。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念一一眼——看到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放慢了车速,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而夏野的心里,那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已经再也收不回来了。
陈念一其实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听着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想——明天,她该怎么面对夏野?
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她说话?该不该提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事?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该认真地去想清楚——自己对夏野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她二十六岁这年,她一直以为确信无疑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而那个站在倾斜中心的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扎着高马尾,不太爱说话,但会记住她喜欢吃什么零食,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披外套,会为了救她一拳砸开墙壁,会对她说“因为听到你叫我的人,是这颗心”。
陈念一在黑暗中悄悄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夏野。
夏野的侧脸在路灯的光芒中忽明忽暗,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耳尖——依然微微泛着红。
陈念一看到那抹红色,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段还带着血腥味的、疲惫的、混乱的——却也带着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甜意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