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那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夏野的几缕碎发吹起来,拂过陈念一的脸颊。痒痒的,像是一片轻轻扫过的羽毛。
陈念一趴在夏野的背上,心跳声大得她觉得夏野一定也能听到。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学医六年,当了三年设计师,做过无数次任务——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世面,已经足够成熟到能从容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但此刻,面对着夏野那句“是这颗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夏野的颈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夏野也没有再说话。她背着陈念一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握着陈念一膝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下意识的动作。
从自习室到停车场,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但那条路,她们走了很久。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夏野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像是不想让这条路这么快就走完。
可惜再长的路也有终点。她们最终还是到了那辆白色轿车旁边。
夏野小心地把陈念一放下来,让她靠在车门上,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能自己上去吗?”
陈念一试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夏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看来是不行。”夏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扶着陈念一,帮她坐进副驾驶座,然后弯下腰,帮她把安全带系好。
那个动作让她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近到陈念一能清晰地看到夏野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近到她能看清夏野脸上那道细小的血痕——那是被玻璃碎片划伤的,血迹已经半干了,凝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近到她能闻到夏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天然的、像是雨后山林一样清冽的气息。
陈念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夏野帮她扣好安全带,直起身来。她的目光无意中与陈念一对上——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琥珀色的眼睛和陈念一的黑眸在昏暗的车厢中对视着。
不到两秒。
但两个人都觉得那两秒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夏野先移开了目光。她关上副驾驶的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念一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街道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然很差,嘴唇干裂,眼下的青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夏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陈念一。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刚才在暗房里——你害怕吗?”
陈念一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怕?”
“嗯。”夏野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你被吊在那里的时候——你在发抖。”
陈念一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在夏野面前示弱。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但她看到夏野手臂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玻璃碎片,看到她额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她忽然觉得,在这个救了自己的人面前,没有必要逞强。
“……怕。”她低声承认了,“那个房间,那些尸体,那些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学生——还有那个东西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的力量被封住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体内有力量,但怎么都调动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我从来没遇到过那种情况。”
夏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陈念一说完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野说了一句话——
“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陈念一转头看她。
夏野没有看她,目光依然直视着前方,但她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不容更改的决定:“以后你出任务,我都会在你身边。那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陈念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是因为夏野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
太认真了。认真到像是在许一个誓言。
陈念一忽然觉得车厢里的空气有些不太够用。她伸手按下了车窗的开关,让一丝凉风从缝隙中灌进来。
风吹在她的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也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降温了一些。
“……你的手还在流血。”她转移了话题,声音故意放得很随意,“后备箱里有急救箱,先处理一下吧。”
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扎着的那些玻璃碎片——“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从后备箱里翻出急救箱,打开——里面药品齐全,消毒水、纱布、绷带、创可贴,一应俱全。陈念一准备的东西一向很周全。
她站在路灯下,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先把大的玻璃碎片拔出来。她拔得干脆利落,眉头都不皱一下——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血珠从伤口中涌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用消毒水冲了一下伤口,然后拿起一卷纱布,准备包扎。
但一只手受伤之后,单手包扎确实有些难度。她试了几次,纱布都缠得松松散散的,不太能固定住。
“我来吧。”
陈念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副驾驶上下来了。她扶着车门站着,脸色依然很苍白,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你怎么下来了?”夏野皱了一下眉,“外面冷,你上去——”
“手给我。”陈念一没有接她的话,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夏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默默地把受伤的手臂递了过去。
陈念一接过她的手臂,低下头,认真地帮她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毕竟是学过医的人,包扎的手法比夏野专业得多。
路灯的光照在陈念一的脸上,把她专注的神情映得格外柔和。
夏野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失血而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角。
夏野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晚中变得格外清晰。
“……好了。”陈念一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抬头看向她——然后她对上了夏野的目光。
那道目光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冷的。不是淡的。不是夏野平时那种对谁都爱答不理的眼神。
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但让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的眼神。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夏野的眼睛里溢出来了——藏在平时那层冷冰冰的面具后面,一直在压抑着、控制着、不敢流露出来的东西。
陈念一的手还握着夏野的手臂,忘了松开。
她们就那样站在路灯下,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街灯光芒。
“……你的脸好红。”夏野忽然说。
陈念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胡说什么——那是风吹的——”
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心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夏野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但那是笑意。
陈念一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心脏跳得更快了。
她狼狈地转过身,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把坐了进去,“砰”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