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一惊,顿时明了他话里的讥讽。此前,沈林两家就一直在竞争丝绸的海外航线,最后还是沈家抢了先,当下沈家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林家。
我牵起嘴角笑着,话却冰冷:“怎么?周老板难道不知为何么?”
林家自不会做如此卑鄙龌龊之事,要竞争也只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竞争。
他反讽:“恐怕没有林三小姐清楚。”
周衍含沙射影,短短一句话就暗讽了沈林两家不和的现状,还有坊间传言的林三小姐与沈家二少不明不白的关系。
听闻此话,我强行按压心中升起的怒火,竭力维持着,面不改色:“我一向喜爱豢养宠物,特别是狂吠疾呼的狗,不为其它,只为这吠犬会助长主人的威风,我简直爱如珍宝。”
话一出口,只见周衍狠戾冰冷的目光朝我袭来。
我的话的确大胆了些,难免语惊四座,可他若是因此当场与我翻脸,便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给日本人做狗的名头。在座的人听闻,皆默不作声,此时若劝阻一方就意味着会得罪另一方。
在气氛冻结了须臾后,周衍忽地大笑起来:“早就听闻林三小姐是伶牙俐齿、聪慧巧捷之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三小姐如此爱犬,周某改日定当亲自挑选一条上等名犬送到贵府,要声音最洪亮那只!”
众人听闻,无一不笑出了声。
酒过三巡后,不少人已有了醉意。
酒席将散之时,却得知新安纱厂有一名工人出事了,盛庭初因此不得不先行一步。
我拿起外套欲与他先行离去,周衍却突然起身,他从桌上拎起一瓶酒向我走来。我知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遂让盛庭初先走。
周衍在我面前站定,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他没有立马饮酒,而是对我说:“林三小姐,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他便一饮而尽。
他转身拿过我未饮完的酒杯,一边为我斟酒,一边说着:“在这偌大的上海城是听不见真话的。”
我并未揣摩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只皱着眉心瞧他的醉态。
“林三小姐好胆量!”他将酒杯递给我。
我松了手,将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后,接过他手里盛满的酒杯。喝完后我拿起大衣,他按住我停留在椅背处的手,见状,我立即抽回手。
“来得最晚的是你们,离席最早的也是你们,这可不合规矩。”听声音,他醉意不浅。
我压下心头的不耐,冷声问:“你想我怎么做?”
他举起空酒杯环视了众人一圈:“想走可以,但要挨个给大家敬一杯酒,陪个不是。”
我捏紧拳头,紧咬牙关,生怕一开口就会问候他上下九代宗族成员,以此坏了林若卿名门闺秀的名声。
“啪嗒!”门被人大力推开。
众人止了声,纷纷朝门口看来。
程之诠没有迎上大家惊讶探究的视线,反而将墨色沉沉的目光给了我,他面上难掩焦急,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
之诠走到我身旁,悄然将我拦于自己身后,接着泰然自若地倒满三杯酒。
“若卿自幼便视我为兄长,这杯酒于她,于我皆无异。之诠在此替家妹接过这杯酒,给各位陪不是。”
说完,程之诠连饮三杯,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拿起一旁我的大衣,一手牵着我走出了饭店。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正眼瞧过周衍。
一出了门我就松了之诠的手,他沉默不语,随我停了步子。
楼外的冷风延颈而下,我全身一紧,躲闪不及,不禁打了个寒噤。程之诠走近我,将搭在臂弯处的大衣围拢在我身上。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我冷不丁退了一步:“我自己可以。”
穿好大衣后,身子也跟着暖和了几分。
“方才的事谢谢你。”我抬眸瞧了他一眼,又蓦然垂了眼帘。
他的双眸我向来不敢多看,零零碎碎的像一汪玻璃渣子,扎得人心疼。
“不用谢我,你的事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他的语气不如冬日的寒冷,却也没有春日的温暖。
冷风呼啸而过,吹落几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叶,路人怜花却不惜叶,窸窸窣窣地踩碎了一地落叶。
两人不言不语,静静走着。
走到沪城老花园时,我开口低声问道:“如果我不是林若卿,你还会如此待我么?”
忽地,我感到身侧的人身子一僵,周遭升起挥散不开的沉默。他并未回答我,或是茫然,亦或是不愿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