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出酒楼时,已是沉沉黑夜,明镜般的满月悬挂空中,洒下一地碎银。
“你......”我迟疑片刻,“真的不去看看那位惠子小姐么?”
“有些事,适可而止便好,不该给人留念想的。”他语气依旧平淡。
沈城轩为我拉开车门,与我一同坐上车。
我喃喃自语:“不该给人留念想......到底该如何做,才不会给人留念想?”
“嘀咕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后,悄然开口:“和也是我念军校时的同学,惠子是他的亲妹妹,他们的母亲是来自中国北部的朝鲜女子。”
我微微一愣,没料到他会主动谈起往事。
“难怪他的中文如此好,好到我会将他错认为中国人。”我一时豁然开朗,但不久又疑惑道,“那山本慎一与他们不是一母同胞,是么?”
“没错,山本慎一的母亲是日本人,也是山本健太郎的正房妻子。”
我心下了然,接着问道:“你与山本和也既是同窗,想来那时也是朋友吧?”
我猜想,能让他记挂至今的人,定是意气相投之人。
“那时军校里,身边的日本同学大都与中国同学针锋相对,往往训练时,双方总会借着练武的由头大打出手。”他面色平静,并未直接回答我,接着道,“但和也不一样,他从不会刻意与人站队,更不会无故欺压任何人。”
话到此处,沈城轩不禁轻笑一声:“说实话,我还从未见过他和谁红过脸,打过架。他很爱画画,旁人要么打闹玩笑,要么埋头练武,只有他总是坐在角落静静地画画。”
“有一次,我训练时不慎伤了胳膊,和也恰巧在身旁。那时,他也不顾忌同胞的眼光,反而旁若无人地扯了纱带,蹲下来为我包扎伤口。”
“从那以后,我不再无端厌恶每一个日本人,因为和也。”
“再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和也的母亲是位温柔慈爱的长辈,待我如家人一般。是和也与他的家人,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异国他乡的温暖,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他的妹妹惠子。”
“惠子和她的母亲很像,面容像,性子也像。”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话停了下来。
我轻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察觉到了惠子的心思。”他语气微沉,“可我自始至终,都只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看待,也从未想过她对我会是别样的情意。”
“我无心耽误别人,只好渐渐疏远了她,只是不曾想,惠子会将我看得如此重要。而和也因为惠子的缘故,与我生了嫌隙,以为是我负了惠子。”
“回国日期将至,没有一句道别,我便只身回了中国。至此,一切戛然而止。”
听到此处,眼前浮现出一双湿润的眸子,我想起在百货大楼遇见的那名东洋女子,她那样优雅纯净,我却只记得那双泛红的眼角。
当下,七分不解渐渐被解开,心下愈发明白过来。
面对一个意气风发,俊朗不凡的少年郎,惠子小姐很难抗拒自己的爱意。而被爱人拒绝后,想必她是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可诉的悲伤,也因此刺痛了疼爱自己的哥哥。
和也误会沈城轩是负心汉,而他也甘愿担任薄情郎的名头,为惠子留住了最后的体面。其实,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惠子小姐。
车窗外,霓虹灯四起,五彩绚丽的光影从沈城轩身上滑掠而过,恍恍惚惚,影影绰绰,抓不住亦看不清。
本有满腔的话想说,可话到唇边又不知该说什么。思量来,忖度去,似乎皆是不如意,反而只挑了最简单的一句讲:“会有释怀的那天的,或早或晚。”
他回望我,淡然笑着,眸中已不见了异常:“如今才知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究竟是何感受。〔1〕”
他说得轻缓,可一字一句,皆打落在了我的心口。
疼也不是,悲也不是,是不忍。
我的目光下移,回避起他如海水般波涛汹涌的眸光。
车子到达林家老宅。
我侧身要去拉车门,手指却僵住瞬间,最后还是在无言中拉开车门,下了车。
迈了两步后,沈城轩叫住我:“若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