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成燃从来不知道妈妈还给自己留了东西，于是急切地追问。成父道：“是有一个盒子，装着些什么，大概也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是说你结婚以后给你的。”

“拿给我。”

“好，你随我来。”

成父在库房里翻了一阵子，那个盒子被尘封在杂物之中，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一个铁盒子，已经锈迹斑斑，成父递过来给成燃的时候，她的记忆之锁好像打开了封闭的大门，一些小时候的记忆涌现出来。这个盒子，确实是妈妈的盒子，是她去上班的时候领导随手送的一盒茶叶，茶叶用来待客了，剩下的铁盒被妈妈用来放针线。

成燃感觉眼泪要涌出来，但是她忍住了。她用力地想要打开铁盒，但是似乎太久没有打开，那些锈已经长到了一起，很难被分开。

“我来吧。”钱冰在成燃的身后，对她说：“我帮你？”

“不，不用了。我们回去吧。回去以后我再打开就好了。”成燃对着自己的爸爸说：“我们走了。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小闹一场，成家很快就恢复了宁静。他们三口之家一致认为成燃已经是嫁出去了的，早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其实他们早先也没有把她当过是自己家里的人。

回到银河谷公寓，吴妈见他们回来，就去烧菜。成燃一个人进了之前自己睡的那间客房，把门反锁了。她用了一把小刀，把那铁盒子撬开了，里面有一本页纸发黄的日记本，有一个挂件小熊，还有一只唇膏，几块小石头。

小石头是自己小时候在路上捡的“宝石”，在儿时的成燃看来，要么是形状特殊，如同观音的宝石，要么是透明的，色泽特殊的宝石，要么就是无比光滑的摸起来润润的宝石，她像珍宝一样的捡回家。妈妈笑着对她说：“今天的探险家又带了什么好玩意儿回家了啊？”

小燃笑着跟妈妈介绍自己的珍宝，然后妈妈将它们一起收进了“宝盒”之中。这是妈妈给成燃的月光宝盒，带着她一下子传回了儿时的记忆之中。那时候的母爱的颜色还很鲜明，她感受到了妈妈真实的爱，无比强烈的爱。成燃已经太久没有想起来妈妈是爱她的了，她只记得她愤恨着妈妈的离开是不告而别，是抛弃了自己。

那只唇膏是小成燃闹着要涂妈妈的口红，妈妈不给，她就拉着妈妈的手一直摇啊摇，妈妈受不了跟她说：“小孩子不能涂口红的。那我给你买一只儿童唇膏。”

“可是口红没有颜色，我喜欢妈妈这支的颜色。”

“好，那我们去挑一只带颜色的儿童唇膏好吗？去挑一个你喜欢的颜色。”

妈妈带着小成燃去商场逛了很久，找到合适的唇膏的时候，发现只剩最后一只葡萄香味的了。妈妈说，要么就这只了，要么就不买了。

“买，妈妈买嘛。”

妈妈结账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抹上了那只唇膏，香香的，带着一些粉红色，不想真正的口红那么艳丽，但是小朋友的嘴巴本身就有些颜色，涂了唇膏，变得油油的，亮亮的。她在镜子前面臭美，觉得很好看，只是后来一直舍不得涂，不知道放了多久最后过期了。

成燃拿起唇膏旋转开来，那膏体上，似乎还有当初涂抹过的痕迹，她想起来妈妈站在自己的跟前，帮自己涂上，然后说：“这样抿一珉。”

妈妈的样子就在眼前，无比的清晰，成燃的眼睛里氤氲着雾气。她很想妈妈，可是她已经很久都不允许自己想念她了。她说，你要恨他，不能爱她。恨意让我能够活下去。

小熊是妈妈买的礼物，后来被班上的同学嘲笑老土，她就不挂到自己的书包上，而是收在铁盒子里。她略过这一部分的回忆，打开了那本陈旧的日记。

从哪里开始看呢？

成燃内心忐忑，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也许只是一个账本，那时候妈妈喜欢记账……”

第一页：

我恋爱了。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对我很好，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我被击中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给我的安排。我想，我会接受这一段恋情。我很爱他。

第二页：

我其实不爱写日记。但是我心情有点糟糕，不知道跟谁去说。写一写吧。他对我有谎言。我在想，爱一个人能接受他的谎言吗？我有一点害怕戳破谎言，戳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就要结束了。我很痛苦。

第三页：

我有一个宝宝了！

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成燃的眼泪滚落下来，啪嗒掉落在纸页上。她慌忙地用手指去揩那滴眼泪。那行字的下一行是“我好开心。”

成燃也觉得开心，因为妈妈是高兴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她来了。后面的日记里写了许多琐碎的事情，关于自己一个人去产检，关于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只是那个男人很久没有出现了。直到孩子长到10岁。

“我本想一直自己照顾然然长大，她就是我最重要的宝贝，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但是孩子没有爸爸，总是被人欺负，我有些愧疚，是我对不起她。成，他已经有家室了，尽管我曾经沉浸在他给的爱的幻想中，但是我必须认清现实，他骗了我。我也无法。我只能躲得远远的。可是他知道了然然的存在，我又生病了。也许，他可以对然然好，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可是我舍不得然然，可是我没有办法。”

“淋巴癌——这个病叫做这个名字，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命运这样不公，我要的已经很少了，为什么连活下去这样的愿望都不可以实现了呢？

“他们从我身边把然然拉走了。我已经化疗了，现在很丑，然然看到应该会害怕妈妈的。让成去照顾然然也好，起码他还算有钱。他还拿了钱给我治病，算是有一点良心吧。”

“来不及跟然然告别了。怕她看到我的样子会害怕，让她记着妈妈好看的样子，多好。”

“我攒的钱买了一只金镯子，给然然做嫁妆。妈妈很遗憾不能给你更多，是妈妈对不起你。希望然然幸福。妈妈走了。妈妈爱你。”

成燃发现笔记本下面有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包起来的一个金镯子，里面刻着“李然”的名字，还有“平安”两个字。成燃将镯子捂在胸口，泣不成声，眼泪已经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的心里有什么在融化了。

“燃燃，你还好吗？”门外响起了钱冰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