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小姐。”有人在身后唤她。
成燃回头,一位身着浅粉色希腊式长裙的女子,真丝混纺的料子从单肩倾泻而下,在腰际随意拢一道松垮的褶皱,裙摆只到小腿肚,像一团将散未散的烟。这裙子没有腰线、没有鱼骨、没有层层叠叠的衬裙,她甚至在里面穿了一条同色的短裤——如果待会儿需要翻过露台栏杆或冲进后厨通道,两条腿能毫无顾忌地大幅度摆动。
“茗雅?是你?”
成燃把目光对准在她的脸上,仔细地回想,才想起这是钱良的姥姥过寿的时候带回去的女朋友,她还偷拍了自己说钱冰家暴的视频。
“你怎么在这里?钱良带你来的?”
成燃注意到她戴的珠宝倒是张扬,颈间一圈极宽的choker,密密麻麻镶满了“钻石”,在吊灯下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懂行的人却能看出那些切割面发着一种过于整齐的死白,镶爪的镀银层在缝隙里泛着廉价的青灰。耳垂上悬着两枚宝蓝色的坠子,大得近乎夸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脸侧晃出一片过于饱和的幽蓝——其实是高铅玻璃,比真蓝宝石更轻,因此晃动的频率总带着一丝浮躁的轻快。右手叠戴了三只雕花手镯,镀金层在手腕内侧已经蹭掉了些许,露出底下暗沉的合金底色,碰撞时发出一种发闷的、不够清脆的声响。
她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幅用廉价颜料临摹的名画,远看流光溢彩,近看处处都是破绽。但偏偏她生得白,雾蓝衬得她肤色如雪,那些假珠宝的过分华丽竟也被她压出一种荒诞的、近乎嚣张的漂亮。
她喝了一口手里的香槟,眼神里透露出掌控一切的自大神色,“你没有给我打电话,想必是你已经寻到了更好的出路。”
“什么?”
“曜石集团的总经理文翰……他很不错吧?”
“你什么意思?”
“想必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是一个记者,我一直在搜集家暴相关的证据,帮助受害人成功离婚并且获取高额的离婚财产。”
成燃警惕起来,虽然这个茗雅搜集到的都是不太准确的信息,但是总归是个威胁。她和文翰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是丑闻,如果文翰就是钱冰的事情泄露出去,这会影响钱冰的计划。
成燃想茗雅大概率是想靠一些小道消息去敲诈一些钱财,所以也试探起来,“你想要怎么样?”
“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
“难道你以为靠文翰就可以享清福了吗?一旦你出轨的丑闻泄露出去,钱家应该不会给你好果子吃,成家应该也不会再接纳你。这样子的情况我见得多了。还有文翰,你以为一个男人能够靠得住吗?他不过跟你玩玩而已。他应该没有告诉你,他的白月光马上要回国了吧。”
成燃不知道她消息的真假,这是觉得生气,她说:“你到底想怎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和文翰发生了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垂落的瞬间将那层审视藏得干干净净,再抬起时,里面盛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的赞叹。她微微偏头,让右耳那只过大的宝蓝色坠子晃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被对方的言辞震动了,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零点几秒的思考时间。
“是吗?”她开口,声音比香槟的气泡还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钩子,钓着对方的心思。“你真的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当然是有证据的啦。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发出去的。我只是劝你想清楚,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我们可以合作。”说着她放下了手里的香槟酒杯,握住成燃的指尖,冲她邪魅一笑,“再会。我今天的目标不是你。他出现了。”
茗雅冲着成燃身后的位置走过去,成燃回过身,没有锁定茗雅所说的目标是谁。下一秒,向晚舟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撇开向晚舟,追踪茗雅的视线,却发现她不见了。
“燃燃,你找什么?”
“哎呀,你早不晚不来的……”
“对不起,燃燃,我……我拿了一块小蛋糕给你,我记得你喜欢吃蓝莓酸奶慕斯……”他像是在讨好般地接近着成燃,明明年纪差不多,他好像更像一只小奶狗,轻轻一训,就要落眼泪的那种。
“没事,是我刚才有点着急了。”成燃平复了一下心情,想着茗雅既然说了希望合作,肯定近期不会有什么动作。于是她和向晚舟一起吃了蓝莓慕斯,然后和身边那些小姐太太的聊天,拓展一下自己的社交圈,但是她们并没有给她什么机会,总是冷场。成燃有一点点受挫,于是从服务员的托盘中拿了一杯威士忌,猛灌了自己一口。
“晚舟,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别跟着我了。”
向晚舟答应了,想看有没有空房间可以休息一下,被侍员带去了二楼。
窗外是被灯光点亮的花园,喷泉在夜色中扬起银色的水雾,而更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像一片倒悬的星海般铺展在山脚下。而屋内乐队适时地换了一首慢板华尔兹,人群开始流动,丝绸与缎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香槟杯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金钱与权力的盛大交响。
远处好像有池塘,传来一阵蛙鸣,成燃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顺着蛙鸣的声音慢慢在小路上走着。远处奔跑而来一个散着头发的女子,穿着一条简单的绿色吊带裙子,裙子上是白色的波点。风将她长长的卷发扬起,她灿烂地笑着,迎面而来,“嘿,晚会结束了吗?我来晚了。”
成燃不认识她,但是被她的那种充满生命力的美给震撼了,她不施粉黛,浓浓的眉毛看起来像没有打理过,脸颊因为奔跑而红红的。“没有,舞会还在继续。”
“你怎么不进去?”
“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
“好。那我先进去见见我的爸爸,如果你不着急走,我等下出来和你一起玩儿。池塘那边开了很多莲花。”
成燃听着她的话,不知为何觉得有一丝感动,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尝试着和那些太太小姐搭讪,却并没有什么人愿意搭理她,成家是个不起眼的小企业,而钱家的背景她又不太愿意提起。而眼前这个姑娘,什么身份也不在乎,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毫无防备,就约定了一起去看睡莲。
“要么是一片纯心赤诚,要么就是顶级高手,是我玩不过的猎人,我情愿做她的猎物。”成燃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一颗心开始澎拜,喝下的酒也开始生效,一股热气蔓延上来。
她看着渐渐消失的姑娘的背影,愣神,身体不自觉地挪动着,“啊”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异物,一瞧,竟是一块玻璃渣,直接陷进了她的右脚脚板里,她不敢动,异物感明显起来,她就伸出手,自己把玻璃渣子拿了。鲜血在没有阻挡的情况下涌出来,疼痛感似乎还没有传上来,她左脚跳着,扶到了旁边的花坛上,她想着撕掉身上的裙子先简单包扎一下,但是裙子似乎太结实了她没撕开,这时候她才感觉到疼,然后更使不上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