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冰似乎戴上面具就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变得冷冰冰的。也许这是他的盔甲,可以让他无坚不摧。
她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气——是餐厅里的鲜花气息。
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裹着她,肩带细得像一碰就会断,外面搭着的米色西装外套被随意挽在臂弯,露出大片光洁的肩背。脚上的黑色细高跟还没换,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略有些不稳的声响。
头发比出门时松散了许多,几缕卷发散落在颈侧,被暖气烘得微微发卷。脸颊泛着薄红,不是胭脂,是饭桌上那几杯红酒蒸出来的,从颧骨一直漫到耳尖。唇上的豆沙色被蹭掉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圈极淡的印子,像被水晕开的胭脂。
“她今天穿着这么漂亮去见钱良吗?”
她弯腰换鞋,裙摆随着动作滑上去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直起身时,才猛地看见客厅落地灯旁坐着的人。
他没开大灯,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膝上摊着一本没翻页的书。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下来,掠过她光裸的肩头、臂弯里的外套,最后停在她仍泛着水光的眼尾。
她下意识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却轻得像飘在空气里:“……还没睡?”
“在等你。”
“等我很久了吗?”
“从你打电话给我开始。”
成燃抬起头,走到沙发边,放下自己的包,脱掉了外套,也踢掉了鞋子,赤脚踩在地上。钱冰看到,问:“又不穿鞋?”
“我觉得烦躁,累,地板上凉凉的,踩着比较舒服。有什么要跟我谈的吗?我晚上和钱良一起吃饭,你知道的。”
钱冰觉得她有些冷淡,不像之前照顾自己时那般,看起来她像是被工作折磨了没有了力气。“你自己说说吧。”
成燃想到了什么,眼角藏不住笑,笑颜如花,“你不知道,我从钱良那里争取到了钱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和月薪一万的底薪,还是项目经理的职位。”
“这就得意了?一万块钱而已……”
“那你不也给我就开8000块嘛?还给我画饼转正以后加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资本家!”成燃挤眉弄眼地做了一个鬼脸。
“对了,钱良说公司的业务他应付不来,想必你那个位置他也坐不稳。我就要去钱是集团上班了,你看你有什么要叮嘱我的。”
钱冰转动着轮椅的开关和指挥,到餐桌前想倒一杯水,成燃靠在沙发上,一点不想动弹,想着他反正自己能做,非要装作残废的样子,自己的事情该自己做。只是没想到他倒了水竟然是端过来给成燃的,他说:“卧底。去做卧底,帮我搜集他谋杀我的证据,不过,你不用主动,只是留意他露出来的破绽就可以了。另外,搞垮钱氏集团。”
“我?我吗?凭我一己之力,很难啊。”
“不难,你和钱良两个新手,搞垮公司太容易了,尤其是你俩还想搞好……”
成燃猛地喝了一口水,说:“你还是平等地瞧不起我俩,你弟是个纨绔子弟你不相信他也就算了,我跟着你这么些天,你也不信我。”
“你经验不足,这是事实。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大胆去做,搞砸了也能在搞砸中汲取经验教训。去大胆地失败吧。”
“这听着真不是什么好的祝福。好吧,我明白了,去休息吧。”成燃说完推着他的轮椅上了电梯,“我说钱总,你都好了,还是坚持在家坐着轮椅,等着让我照顾吗?”
钱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道:“习惯了,不站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可以心安理得的休息,再说,入戏要深,不然太自然就站起来了,戏就没得演了。”
他站在主卧的淋浴间里,水流开到最大,热烫的水柱从肩颈冲刷而下,沿着脊背的沟壑一路蜿蜒。雾气很快爬满了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白。他抬手撑在瓷砖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旋涡,又迅速被地漏吞没。
他在想,她今天问自己是不是喜欢瑞吉娜是因为吃醋吗?她今天身上的香味是钱良用的香水吗?她们除了一起吃饭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她的亲戚走了吗?
那水流像某种粗暴的安抚,试图冲掉一整天的紧绷,却冲不掉脑海里那道影子。他闭着眼,喉结滚动,忽然抬手将水阀往冷拨了一寸。刺骨的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一墙之隔,或许更远的某个房间里,她也沉在浴缸里。
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她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鼻尖和一双被水汽熏得微红的眼睛。湿发黏在颈侧,像黑色的水草。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看水汽在它周围晕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隔壁隐约传来水声,闷闷的,隔着几重墙壁,却让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浴缸边缘。
“泡澡真舒服啊。”
成燃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踝处是红红的,整个脚掌都是酸的。她自己在泡沫里揉搓着自己的脖子和小腿,想让疲惫释放出去一些。
水慢慢凉了。
她发现自己又没有拿浴巾。“吴妈!吴妈!你在吗?帮我拿一下浴巾。”
进来的就不是钱冰,也不是吴妈,是管家李姐,她恭敬标准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酒店做过管理。成燃接了浴巾,说:“谢谢李姐,最近没有看到你。”
“回夫人的话,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休了一阵子的假。”
“那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谢谢夫人关心,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