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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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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吗?

也许有一点。

一点点。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手指肚上,摸上去能感觉到,可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有打算拔掉它。这根刺是她自己扎进去的。

她选了让功劳。让他站在前面。让"沈记翻身"这件事归在他名下。这是她经营这段日子的方式——像经营铺子一样。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算得清楚。

退一步。让他有面子。有了面子他才有底气。有了底气他才能在铺子里站住。铺子站住了,家就稳了。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赵嫂子那句"你家相公了不得"——她听了之后心里那根刺确确实实地动了一下。

不是嫉妒。她不嫉妒他。她比他清楚自己做了多少。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站在自己一手搭起来的房子前面,看着别人的名字刻在门楣上。你知道每一块砖是你搬的、每一根梁是你架的。但所有路过的人都只看见门楣上那个名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这是她选的路。没有人逼她。

可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她能自己站到柜台后面去,不用藏、不用让、不用每一步都绕着弯走——

这个念头一闪就灭了。像石头扔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了。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念头上停太久。停久了会软。软了就撑不住了。

* * *

傍晚。鹤卿从铺子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不像那天宣布二掌柜时那么夸张,是一种沉稳了一些的高兴。

"鸾儿。"他进屋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今天有个客商专门来铺子找我谈。"

"哦?谁?"

"城西的孙掌柜。上回在咱们这儿拿过一批棉,这回想再进些——说是他家的成衣铺子开春以来生意好了,棉布不够用。"他在桌边坐下来。"他进门就问——'周二掌柜在不在?'冲着我来的。以前那些客商只找方掌柜。如今也认我了。"

她给他倒了杯茶。"好。那你怎么谈的?"

他把过程讲了一遍。孙掌柜要五匹青棉、三匹本白棉,总共八匹。他报了价——每匹比上回贵了两文,因为这批棉是新到的,品相好一些。孙掌柜还了价。两个人来回了两三个回合,最后在每匹加一文的位置成了交。

她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两个地方他谈得不对——第一,本白棉不应该跟青棉一个加价幅度,本白棉染色简单,成色差别不大,加价没有说服力。第二,他让了一匹的量给孙掌柜当"添头"——这在小单子上没什么,但养成习惯以后大单子也让,那就亏了。

她没有当场说。

"谈得不错。"她说。"明天你把这笔的单子给我看一眼。"

"好。"他喝了口茶。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孙掌柜走的时候说了句'下回还找你'。我觉得——这条线能做长。"

"嗯。"她点了点头。

等晚上得空了再教他。他现在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泼冷水,他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得等他冷下来,再一条一条地掰给他看。

这就是教人的分寸。她拿捏得越来越熟了。

* * *

夜深了。青萝早睡了,翠屏收了灯。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把白天的事摊开说。不是在饭桌上——是关了门、两个人对坐的时候。

"你今天跟孙掌柜谈的那笔,有两处要改。"

他脸上残着一点笑意。听到"要改",笑收了些,但没全收。

"第一,本白棉不该跟青棉一个加法。"她拿两个茶杯摆在桌上。"青棉染色费工,品相差别大,加两文说得过去。本白棉呢?染色简单,这批跟上批差别不大,你也加两文——人家会觉得你漫天要价。"

他想了想。"那该加多少?"

"一文。或者不加。本白棉走量。让一文价钱换他多拿几匹,比一匹多赚一文划算。"

他点了头。"还有呢?"

"你让了一匹添头。"

他愣了一下。"那不是客气一下——上回方掌柜也这么做过。"

"方掌柜让添头,是因为手里有大单的底气——让你一匹,后面有十匹等着。你今天一共八匹的单子,让了一匹,等于白送了一成二。不算多。可你要是养成习惯,来一个让一匹,一年下来你算算。"

他低头算了一会儿。"不少。"

"不是说不能让。大单可以让,小单不让。老客可以让,新客不让。让是人情——可人情也是本钱,不能随便花。"

他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比刚才重。

"记住了?"

"记住了。"

她把茶杯收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鸾儿。"

"嗯?"

"你为什么不在白天说?"

她看了他一眼。

"你白天正高兴。高兴的时候听人挑毛病——你记不住。只记得人家扫了你的兴。等你自己冷下来了再说,你才听得进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白天那种兴头上的笑——是更安静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连教我的时候都在算。"

她没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去歇了。"

* * *

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前院的时候,沈厚德的书房门开着半扇。

她从门口经过。脚步不重不轻。

"鸾儿。"

她停了。

沈厚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知道在看还是只是搁着。他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她。

"爹。"她站在门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眉头动了一下。

过了一息。

"没事。去歇着吧。"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厚德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腰板直,步子稳,不急不缓。十八岁的人,走出了三十岁的沉稳。

他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叹了口气。

他刚才想说什么呢?

也许是"你不用让。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我让你走了一条不公平的路。我知道你比他强,比铺子里任何人都强。可我给不了你站到前面去的机会。我只能看着你把功劳让出去,看着你笑着说"都是相公的主意",看着你一点一点把自己藏起来。

他想起当年自己的爹——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为铺子的事操一辈子的心。可他爹从来不用为"该交给谁"这个问题发愁。儿子就是儿子。天经地义。

他没有儿子。

他有一个比儿子更能干的女儿。

可这个世道——不认。

他想起前几天在铺子门口碰见的一件小事。有个外地来的客商问路——"沈记的掌柜在不在?"阿福接了一句"二掌柜在里头"。那客商又问了句"就是那个……你们东家的女儿呢?听说也管铺子?"阿福笑了——"哪有,那是东家的大小姐,偶尔来看看账。"

偶尔来看看账。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五个字,把她做的一切都抹平了。

他像她一样——习惯了忍。习惯了不说。习惯了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合上账册。灯火跳了一下。

外面传来翠屏的声音——"大小姐,热水备好了。"

他听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

可那页账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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