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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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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青鸾掀开被子坐起来,一阵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撑了一下没撑住,侧过身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着——昨晚她就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半碗粥。

背上起了一层冷汗。细细密密的,贴着里衣,黏在皮肤上。她伸手按住胸口,缓了好一阵子。嘴里泛着苦味,舌根发涩,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棉。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前两天她以为是着了凉。十月底下了一场连阴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走不干。她在廊下看了半个时辰账,晚间就觉得胃里不舒坦。第二天早上又恶心了一回。她没在意——吃了两片姜,让翠屏泡了壶热茶。

第三天还恶心。而且来得更早——她还没坐稳就觉得胃往上顶。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翻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额头上冒了一层虚汗,后背也潮了。

翠屏端了洗脸水进来。铜盆搁在架子上,热气往上冒。她一进门就看见青鸾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脸白得像窗纸。

"大小姐!"她放下盆快步走过来,蹲下去帮她捶背。手掌不大,拍得轻,一下一下的。"还是恶心?昨儿就说让您请大夫看看,您偏不听。"

"不用。大概是胃寒。"她摆摆手。漱了口。水是温的,含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以前没有过。她皱了皱眉,把水吐进铜盂里。

翠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大小姐,您上回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青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算了算。上个月——没来。她以为是操劳。秋末的时候铺子上几笔大货赶在一处,她连着看了十来天账,睡得晚吃得少。月事推迟个七八天她以前也有过。可这回不是推迟七八天——是整整没来。

她没说话。手指攥了攥被角。

"昨晚也没怎么吃。"翠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王妈说今早煮了鸡丝粥,热乎的,我端来?"

"端吧。"

翠屏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叶子在秋末冬初的时节已经落了大半——只剩稀稀拉拉几片挂在枝头上,干枯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树底下积了一层落叶。前两天刘婆子扫过一回,这会儿又铺了薄薄一层。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鹤卿已经出门了。他如今每天卯时就起——铺子上的事多了,年底收账催账,进货出货,方贵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他在铺子里待了快一年了,很多事已经能自己拿主意。方贵有时候还主动问他"姑爷看这批怎么处置"。上个月林海安送来一批杭绸的尾货,方贵拿不准要不要吃下来,鹤卿看了货验了色,自己定了价。事后方贵跟她提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服气。

这些都是她铺的路。从他进铺子第一天起,她就让方贵带着他,从最基本的验货算账学起。他不笨,只是从前没人引过路。如今他走得稳了,她才敢松手多些。

翠屏把粥端来了。鸡丝粥,上面撒了几粒葱花。碗搁在桌上,热气往上飘,带着一股鸡汤的油腥气。

她闻了一下——又恶心了。这回恶心得更厉害。她把碗往外推了半寸。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大小姐?"翠屏吓了一跳。

她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好些。恶心过去之后人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可看见那碗粥又不想动筷子。

"不对劲。"她说。

* * *

王妈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她其实前一天就留了心。头天中午她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桌,那是青鸾一贯爱吃的。可青鸾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搁了。脸上不像是不爱吃,倒像是闻着那味儿就不舒坦。王妈那时候没多想。到了晚上她收碗碟的时候,发现青鸾的碗里还剩了大半,只有白粥见了底。

第二天她就上了心。特意做了两样清淡的菜——拌豆腐和清炒菜心。可青鸾还是没怎么动。

到了第三天午饭,她端菜上桌,看见青鸾坐在那里筷子没动,脸色发白,闻着荤腥就皱眉头——她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做了十几年厨娘的人,见过的多了。隔壁巷子的赵家媳妇去年怀上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闻不得油烟,见了荤腥就犯恶心。

她没当场说。做下人的,这种事不能在饭桌上嚷嚷。等饭后收了碗碟,她溜到后院找刘氏。

"太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到门帘边上。"大小姐这几天恶心反胃,闻不得荤腥,脸色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只喝得下白粥——依我看,倒像是……有了。"

刘氏正在屋里理线团。手上的动作停了。线团从膝头滚了下去,骨碌碌滚到脚边。她也没弯腰去捡。

"你说什么?"

"我说大小姐兴许是有了。"王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我当年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头三个月闻不得油烟味,吃什么吐什么。再说月事——我前两天收衣裳,大小姐这月的东西没见着换下来的。"

刘氏放下线团。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捏着衣角,不知道捏了多久。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惊,有喜,又像是还不敢信。

"去请大夫。"

"太太——先别声张?万一不是呢,闹得人人知道——"

"去请。"

大夫是城东的孙大夫。五十来岁,花白胡子,看了半辈子的妇人脉。他跟着张门房进了沈家院子,被引到青鸾屋里。看了舌苔,号了脉。号脉的时候手指搭在青鸾手腕上,过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

他捋了捋胡子。笑了。

"恭喜。是喜脉。约摸月余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翠屏"啊"了一声,随即捂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前探了半步又收了回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先看大小姐的脸色。

青鸾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那个字从大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刘氏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知道怎么进。她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在木头上,掐出了一道浅痕。大夫走了之后,她才慢慢走了进来。

"鸾儿。"

她抬头看着她娘。

刘氏的眼眶红了。这个人——从她小时候起就很少在她面前红过眼眶。偏心小妹的时候不红,嫌她不够文静的时候不红,成亲那天送她出院子的时候也忍着没红。可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小腹上——红了。

"好好养。"刘氏说。声音有点哑。"别累着。铺子上的事先放一放。"

她点了点头。"嗯。"

刘氏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摸她的头——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替她拢了拢被角。

"我让王妈炖点汤。"

转身走了。走得有些急。到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眼里有水,怕被人看见。

翠屏看了看刘氏的背影,又看了看青鸾。

"大小姐……"她的声音里也带了点鼻音。

"行了。"青鸾笑了笑。"哭什么。"

"我没哭!"翠屏擦了把脸。"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 * *

消息传开得很快。

沈家的院子不大,什么事都瞒不住。王妈跟刘婆子说了一嘴,刘婆子洗衣服的时候跟张门房提了一句,不到半天整个家都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隔壁巷子的赵嫂子来了。

张门房把她引到花厅。翠屏上了茶。赵嫂子三十出头,圆脸盘,嗓门大,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事她头一个到。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上头盖了一块红布。

"哟,我可得来贺喜!"她一坐下来就拉着刘氏的手。"太太有福气啊,大姑娘成亲不到一年就怀上了。这可是好兆头——沈家后继有人了!"

刘氏笑着应了。"承你吉言。"

赵嫂子的目光转到青鸾身上。在她肚子上瞟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可青鸾接住了。

"姑娘瞧着气色还好,头三个月可要仔细着,别累着。我当年怀我家那口子的时候头两个月吐得天昏地暗的,后来才好。你这会子吐得厉害不?"

"还好。不太吃得下东西,别的倒还成。"

"那就好那就好。"赵嫂子拍着膝头。"多吃鸡蛋,喝红糖水。我那篮子鸡蛋是自家院子里鸡下的,新鲜着呢。"

"多谢嫂子。"

赵嫂子喝了口茶。又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凑过来——那声音倒也没压住多少:"姑爷知道了没有?他该高兴坏了吧——男人嘛,有了后,在这个家就算是扎了根了。"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可赵嫂子未必是故意的——巷子里的妇人们说话惯了,嘴上没把门的。什么"扎了根",什么"后继有人",在她们嘴里就跟说"今儿天好"一样顺嘴。

青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在铺子上忙,还没回来。回来就知道了。"

赵嫂子"噢"了一声,点着头,又说了一通。什么"头胎盼着生个胖小子",什么"你婆家那头得高兴坏了",什么"要是个小子,你往后的日子就更稳当了"。她说一句刘氏接一句,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倒也热闹。

青鸾坐在旁边,笑着听,偶尔应一声。她不觉得恼——赵嫂子是好意,左邻右舍的,人家跑一趟提一篮子鸡蛋,总不能怪人家说话粗。只不过这好意里裹着的东西,听起来有些刺耳。

生个胖小子。

好像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只有是"小子"才值得这一篮子鸡蛋。

她没接这话茬。翠屏在一旁添茶,低着头,嘴角绷得紧紧的。

赵嫂子坐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才走。临走又叮嘱了一遍:"头三个月千万稳当,别颠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支使人来找我。"

"多谢嫂子。"青鸾让翠屏送到院门口。

赵嫂子的背影出了巷子。翠屏回来的时候脸上憋着一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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