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她是舟 > 第23章 让

第23章 让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四月下旬。

这天上午青鸾去了一趟铺子。

不是大事——就是看看这月的账。她现在去铺子的次数比以前少了。鹤卿当了二掌柜之后,铺子里很多事他自己能拿主意了。她不需要天天盯着。

进了铺子,方贵在前面招呼客人。鹤卿在柜台后面写单子。他写字比以前快了——不再一笔一笔地描,而是提笔就落,行不行的先写下来再说。这也是她教的——"做生意的人字不用好看,要快。"

她没有在前面停,径直去了后面的小隔间。陈先生正在理账。

"大小姐。"陈先生站起来。

"陈先生坐。"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月的账理出来了?"

"理了。"陈先生把账册递过来。"林海安那批杭绸的利钱比预想的高了两成。上月进价压了三分,这月出价没降——赚头就多了。"

她翻了翻。数字对得上。

"都是姑爷的功劳。"陈先生说。声音平平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做账仔细,说话谨慎。可他说"都是姑爷的功劳"的时候,那个"都"字,用得很轻。

轻得像是故意的。

她笑着应了。"他确实用功。"

陈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理账。

她在隔间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看完了账,起身走了。从铺子后门出去,走回家的路上,她想:连陈先生都这么说了。

陈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铺子做了十几年的账房。沉默、守分寸、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多嘴。他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也跟着说"都是姑爷的功劳"。

因为这已经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说法。

她一手搭建起来的说法。

走到永宁街上,日头正好。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茶铺的伙计在门口冲客人笑,药材行的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卖豆花的担子停在巷口,热气从木盖底下冒出来。她从这些铺子前面走过。这条街她走了十年了——八岁跟着爹来铺子,十二岁自己能认路,到如今,每一间铺子的名字、每一个拐弯、每一块翘起来的石板她都认得。

可这条街不认得她。

在这条街上,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是"沈记姑爷的内人"。铺子做得好了是姑爷能干,生意翻了身是姑爷有手段。她走在自己一手帮着撑起来的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 * *

下午。隔壁巷子的赵家嫂子来串门了。

赵嫂子是个爽利人。三十出头,嗓门大,笑声更大,一进门就能把满院子的安静搅散。她男人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日子过得凑合。她来沈家串门不是头一回——刘氏跟她走得近,有时候坐一下午磕瓜子说闲话。

今天她不是找刘氏的。

"沈家大小姐在吗?"她在门口扬了声。

张门房领着她进来。青鸾正在廊下看一本进货的条子。抬头看见赵嫂子,笑了笑。

"赵嫂子坐。翠屏,上茶。"

赵嫂子不客气地坐下了。打量了一圈院子——石榴树绿得正浓,枝头已经冒出了花骨朵,红红的一粒一粒缀在叶子中间。

"你家这石榴树长得好啊!今年肯定结不少。"

石榴。又是石榴。

青鸾笑了笑。"还早呢。花刚冒出来。"

赵嫂子接过翠屏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跟你说件事。"她压了压嗓门——其实也没压多低。"前天我在城南王记买布,王掌柜跟我说,你家相公如今了不得了——说是升了二掌柜,做事又利索又会说话。上回林海安的杭绸单子还是他接手谈的?那可是大主顾啊!"

青鸾的手指在进货条子上停了一息。

"王掌柜夸他呢。"她笑着说。"他确实用功。"

"何止用功!"赵嫂子拍了下膝盖。茶碗差点晃出水来。"我男人也说——以前沈记就是个中等铺子,这一年翻了身了。林海安的杭绸都走你们家的线,多少铺子眼红呢!我说你家相公是有本事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亮。翠屏在旁边候着,手里的茶壶把子握紧了一些。

青鸾笑了笑。摇了摇头。

"都是相公的主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铺子上的事是他在外头撑着。我就管管家里,给他把后头照应好就行了。"

这句话她说得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

赵嫂子信了。谁不信呢?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媳妇,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看条子,说自己"不懂生意"——多正常。铺子上的事是男人管的。沈记翻了身是姑爷能干。这话传出去,谁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翠屏没信。

她站在旁边。把茶壶轻轻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收得紧。她知道林海安那条线是谁搭的。那三套章程是谁写的。鹤卿能当二掌柜,是谁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翠屏什么都知道。但翠屏什么都不会说。

"你呀——"赵嫂子笑着指了指她。"就是太谦虚。不过话说回来,有个能干的相公确实是福气。你看我家那个——开个杂货铺,三天两头丢账本。上回把人家定好的货发错了——白白赔了三百文!我替他操碎了心,他还嫌我唠叨。"

青鸾笑着附和了两句。赵嫂子又喝了口茶,又说了些街坊间的闲话——谁家添了孩子、谁家翻了新房、城东的药铺换了东家。

说着说着,她忽然凑近了些。

"对了——你成亲有小半年了吧?"

"嗯。去年腊月。"

"有没有好消息呀?"赵嫂子的眼睛亮了亮。

好消息。她说的是怀孕。

青鸾笑了笑。"还没呢。日子长着呢。"

"也是也是。"赵嫂子拍了拍她的手。"不着急。你还年轻。我当年成亲三年才有的——急也急不来。"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婆婆那个脾气……她不催你吧?"

"没有。"青鸾说。声音平平的。

当然催了。临走的时候那句"抓紧要个孩子"——还响在耳朵边上。但这些事不需要跟赵嫂子说。

赵嫂子也识趣,没有再追问。话锋又转回了铺子的事。

"你们家如今日子好起来了——有没有想过再添个铺面?城南那边有个位置不错的,听说正在找下家。"

"这事得看爹和相公怎么想。"青鸾说。"我不太懂这些。"

赵嫂子"啧"了一声。"你不懂?你可别——"

她大概想说"你可别谦虚了"。但看见青鸾眼睛里那一点不动声色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一道边界——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倒是。这种大事是得男人拿主意。"她笑着圆了回来。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赵嫂子终于起身告辞。

"改天再来聊啊!"她在门口挥了挥手。

"慢走。"青鸾送到院门口。

赵嫂子走了。张门房在后面关上了门。

翠屏从廊下走过来收茶碗。收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大小姐。"

"嗯。"

"明明是您——"她咬了下嘴唇。"不说了。"

青鸾看了她一眼。

"翠屏。"声音不重。

翠屏低了头。"我知道了。"

她端着茶碗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青鸾看着她的背影。翠屏替她不平。这个丫头跟了她几年了,什么都看在眼里。林海安的线是谁搭的,三套章程是谁写的,鹤卿每回看货之前是谁先跟方贵对过行情的——翠屏全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

这世道就是这样。女人做了十分的事,能落到名下的只有三分。剩下七分——归了男人的面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 * *

翠屏把茶碗端到厨房。厨房里没人——王妈去后院菜地了。她把碗搁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就跟了大小姐。好些年了。这些年里看着大小姐怎么学做生意、怎么管铺子、怎么一笔一笔把这个家的底子垫厚。如今这些事全归了别人的名下。

可大小姐说过——"值不值不是你替我算的。"

她把那口气咽了。拿抹布擦了灶台,洗了碗。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又是平日里的样子。

* * *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花骨朵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再过半个月大概就开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没有立刻回去。

阳光照在脸上。四月的日头不烈。温温的。像一只手按在额头上。

"都是相公的主意。"

她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表情是笑的,眼睛是弯的。没有人看得出任何不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