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味钻进鼻腔时,许乐先屏住了呼吸。
椅侧的雾化管自己吐出细雾,透明液体被压成一层灰,白灯一照,像贴脸的雾。耳机扣住两侧,三句模板在里面反复响:
“那已经过去了。”
“现在我在你身边。”
“不要再想那些让你难受的事。”
声音温和,温和得像在替人埋东西。
白袍工作人员站在她肩侧,手停在半空,胸牌上的红灯已经亮了。
“跟读。”
许乐没有动。
中年男人已经开始跟读。他读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系统扣分。年轻女人哭得更厉害,哭声被耳机外壳闷住,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
柜墙那边,B-0021柜门缝里的灰色包布又滑出一点。
雾气贴上许乐的睫毛。
【检测到神经回溯抑制剂。】中秋说。
它的声音比平时低,像隔着水。
【建议离开。】
许乐抬手,指尖碰到耳机边缘。
白袍工作人员刚要去拦,系统先弹出红字,他的手只碰到她的袖口就停住了。
“课程期间请勿摘除设备。”
小屏变红。
“记忆校正开始。”
屏幕里,二十一岁的赵琴被白灯照着。她手腕上的金属带连着细线,线从画面边缘拖出去。腹部隆起得很明显,衣料被撑得发白。她抬头问“我的号码呢”之后,画面短暂卡顿。
随后,镜头外有人回答。
“B-0021。”
赵琴摇头。
“不是我。”
“登记在你名下。”
“我问孩子。”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二十一岁的赵琴被人按回椅子里。
她的手腕已经在抖,肚子上的衣料被抓出很深的褶。
白灯往下压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挡自己。
是下意识护住小腹。
“别登记她。”
她声音发颤。
“求你们。”
镜头外有人说了句什么。
赵琴猛地摇头。
“我可以签。”
“我签什么都行。”
“别给她编号。”
旧录音到这里突然被覆盖,课程音频猛地提高。
“请跟读:那已经过去了。”
课程音频没有停。
那已经过去了。
那已经过去了。
那已经过去了。
声音一层叠一层。
像有人不断往土里压东西。
许乐的耳膜被震得发疼。
她慢慢吸了一点气。
甜味进入喉咙,后颈接口立刻发热。不是断线时那种烧灼,而是一种软化的热,像有人把接口周围的神经泡进温水里。眼前的白灯拖出长长的尾影。
【摄入量低。】中秋说。
【还能撑。】
许乐看向白袍工作人员。
“课程评分标准。”
白袍工作人员皱了一下眉。
“跟读完成度、情绪配合度、风险词规避率。”
“风险词?”
“与当前照护无关的旧制表达。”
许乐说:“比如白塔。”
小屏红光闪烁。
“检测到风险词。”
白袍工作人员的手指收紧。
“许乐,第一次警告。”
B-0021柜门又响了一下。
笃。
这一次不是三短一长,只是单独的一声。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撞到金属板上,又滑了下去。
中年男人的跟读声乱了一拍。
白袍工作人员立刻转头:“继续。”
中年男人把头埋得更低。
许乐问:“柜子里是什么?”
“教学材料。”
“打开。”
白袍工作人员看着她,像听见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没有权限。”
许乐说:“我是B-0021关联家庭。”
“关联不等于查阅。”
小屏自动弹出模板。
“当主要责任人与受照护者历史创伤发生边界混淆时,应以当前照护义务为中心。”
下面出现一个绿色按钮。
我明白。
许乐没有按。
她的工作牌震得更厉害。
“课程抵触累积。”
“观察期评分下降。”
“请立即配合。”
雾化管再次喷出一阵甜雾。
许乐这一次没有吸。她把舌尖抵住上颚,憋到胸口发闷。后颈接口却还是被雾气刺激得发麻。耳机里的声音开始变形,三句模板叠在一起,像许多人的嘴同时开合。
那已经过去了。
现在我在你身边。
不要再想。
不要再想。
不要再想。
屏幕里的赵琴忽然被人按住肩膀。
镜头晃了一下。
白灯下伸出一只手,手背骨节细,指甲缝里有血。那只手按在赵琴面前的纸上,把一枚红色手印抹花。
许乐看见手腕上的金属带。
照片边角里的那只手。
不是赵琴的手。
镜头外有人骂了一句,旧录音杂乱起来。
“B-0021-附属个体不具备留存资格。”
“转白塔。”
“受试者情绪过激,给褐剂。”
画面骤然白掉。
课程音频几乎尖叫般响起。
“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