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终端黑了一夜。
没有提示音,没有柔和女声,没有红框和绿键。屋里安静得反常,反常到连墙里水管的响动都变得清楚。赵琴睡在床上,一只手还抓着许乐的袖口。她睡得很浅,偶尔惊一下,手指就收紧,像怕旁边的人会从黑暗里消失。
许乐坐到天亮。
后颈接口的灼痛没有退。皮肤下面像埋着一小截烧红的铁丝,呼吸重一点,疼就往肩胛骨下方钻。喉咙里的血腥味淡了,胃里却空得发冷。
中秋很久没有说话。
天色发灰时,赵琴终于松开手。
她睁开眼,先看许乐,再看墙上的家庭终端。黑掉的屏幕映着她的脸。没有滤镜,没有系统柔光,也没有“受照护者”几个字把她框起来。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药效不足、整夜没睡好的女人。
“坏了?”她问。
许乐说:“拔了。”
赵琴的嘴唇动了动。
她像想骂,又怕声音一大,把什么东西重新叫醒。最后她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一点。
“会扣分。”
“已经扣了。”
“会有人来。”
“嗯。”
赵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许乐从袖口里摸出那片照片边角。
旧照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被撕得参差。照片上的手很年轻,手背骨节细,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手腕上扣着一圈金属带,金属带一侧连着细线,线伸出照片边缘,看不见尽头。
许乐把照片放到床边。
赵琴看了一眼。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不是普通害怕。她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下去。她盯着那只手,眼睛不眨。
“哪里来的?”
“你认识?”
赵琴抬手,像要把照片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指尖悬在照片上方,抖得厉害。
“脏东西。”她说,“扔了。”
“这是谁的手?”
“我不知道。”
“背面有编号。”
赵琴猛地抬头。
她不是看许乐,是看许乐身后黑掉的终端。确认那块屏幕没有亮,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别念。”
许乐把照片翻过来。
B-0021。
赵琴闭上眼。
链路传来一阵很轻的抽痛。她没有按大腿内侧,那阵痛却很真实,像记忆自己从伤口里渗出来。
【她认识。】中秋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低,像也隔了一夜。
许乐问:“B-0021是谁?”
赵琴摇头。
“你昨晚断开了。”她说。
许乐看着她。
赵琴睁开眼,眼底有细细的红血丝:“我听不见你。屋里那么黑,我叫你,你不在。后来又忽然很疼,疼得像有人把我的骨头拆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也疼吗?”
许乐没有回答。
赵琴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低头看那片照片,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白灯下面也这样。”她说。
“哪盏白灯?”
赵琴的嘴唇发白。
她又看了一眼终端。
黑屏没有动。
“很亮。”她说,“亮得看不见人脸。有人让我签字,说签了就能留下。后来又说不能留。”
许乐没有追问。
赵琴的手慢慢摸到腹部,隔着睡衣按住。她不是按大腿内侧,而是按在小腹偏下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像她自己也不知道手为什么会落在那里。
“留下什么?”许乐问。
赵琴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照片。
“我不知道。”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很规矩。
赵琴猛地把照片抓起来,塞到许乐手里,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整夜虚弱的人。
“藏起来。”
许乐把照片压进袖口。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社区回访。”门外的人说。
家庭终端黑了,但门禁还亮着。门禁屏幕上跳出两个人影:林敏,还有一名穿灰蓝制服的监察员。
赵琴立刻下床。她脚刚落地就晃了一下,扶住床沿,脸上迅速挤出一种疲惫的温顺。
“别让他们知道终端拔了。”她说。
“他们已经知道。”
赵琴的动作停住。
门外的监察员再次开口:“许乐,家庭监护终端夜间离线七小时十二分钟。请开门接受设备安全检查。”
许乐走过去开门。
林敏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维修包。她的眼下有淡青色,像也没睡好。监察员站在她后面,视线从许乐的脸扫到后颈接口,又扫向屋内。
“终端故障?”监察员问。
“断电。”许乐说。
赵琴立刻接话:“我昨晚摔了一下,碰到线了。不是她拔的。”
监察员看向她。
赵琴扶着床边,努力站直。中敏型药剂让她的手一直抖,她把手藏进毛毯里。
“你确认?”监察员问。
赵琴点头:“我确认。”
监察员在夹板上记录。
“受照护者主动说明设备离线原因。主要责任人未及时报修。”
林敏蹲到终端旁,重新接上电源。
屏幕亮起的瞬间,屋里像突然多了一口喘气的井。
“系统恢复中。”
“离线期间记录待补全。”
“检测到受照护者夜间急性恐慌记录。”
“检测到主要责任人疑似擅自处理监护设备。”
赵琴的脸白了一下。
她刚才的解释没有消失,但系统也没有相信。两份记录并排存在,像两把方向相反的刀。
监察员看着屏幕:“昨晚你们发生了什么?”
许乐说:“睡觉。”
监察员抬眼。
林敏没有回头,只用螺丝刀轻轻敲了一下终端外壳。
嗒,嗒,嗒。
停。
嗒。
许乐的眼神没有动。
监察员问赵琴:“她有没有离家?”
赵琴的嘴唇微微张开。
工作牌昨晚已经记录了位置异常。她否认没有用,只会让自己的记录变脏。
“她出去倒垃圾。”赵琴说。
“多久?”
“我不记得。我当时不舒服。”
监察员在夹板上继续记录。
“受照护者配合度低。记忆模糊。”
赵琴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许乐看了她一眼。
赵琴没有看回来。
林敏重新扣好终端后盖,站起来。
“设备可以运行。昨夜离线段需要人工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