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工作牌第三次亮起。
“距不孝记录初稿转入长期档案:十二小时二十分钟。”
“建议主要责任人及时完成申辩或亲情修复。”
下面两个入口还在。
申辩。
亲情修复。
许乐没有按。
家庭终端已经被她拔掉了电源。屋里没有提示音,只有赵琴的呼吸。中敏型药压不住她,呼吸隔一会儿就乱一次。链路把那些乱传过来,像湿棉线勒住许乐后颈,松一下,又紧一下。
赵琴没有睡。
她闭着眼,手还抓着许乐袖口。
“你别走。”
声音很轻。
许乐坐在床边,把草烟纸片摊开。
三短。
一长。
压痕很浅,摸过去像纸面自己伤了一道。
互助卡压在旁边,卡背那片褐色污痕已经被灰黑碎屑蹭深。
赵琴的手指忽然收紧。
“那是什么?”
许乐把纸片合上。
“旧纸。”
赵琴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很散。
“别碰旧的。”
屋顶那盏家用白灯没有亮。
但赵琴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像灯会自己醒。
许乐说:“睡。”
“你还要出去?”
“出去一趟。”
赵琴笑了一下。
笑得很干。
“出去一趟,会让记录也黑掉吗?”
许乐没有回答。
工作牌又震。
“受照护者情绪波动。”
“家庭终端离线。”
“请恢复监护设备。”
她把工作牌扣在桌上。
屏幕贴着桌面,还在一下一下漏红光。
赵琴盯着那点红。
“恢复吧。”
“怕黑?”
“怕没记录。”
这句话出口后,赵琴自己先怔了一下。
黑暗里,她的脸慢慢僵住。
许乐看着她。
“谁教你的?”
赵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链路里的恐惧忽然变重。不是现在的恐惧,是旧的,压在水底很多年的那种。许乐后颈接口微微发烫。
她站起身。
赵琴立刻坐起来。
“你又要走?”
“水管响。”
“别骗我。”
“这次不远。”
赵琴下床,脚没穿鞋,踩到地上的冷水,缩了一下。
“你不许去白灯下面。”
许乐停住。
“我说白灯了吗?”赵琴问。
她的脸更白。
许乐开门。
走廊的橙色贴纸还在。
亲情修复观察户。
邻里可提供正向反馈。
对门门缝里有光。许乐经过时,那光往里缩了一下。
一楼公共屏滚动着404号的倒计时。
“距不孝记录初稿转入长期档案:十二小时零四分钟。”
“家庭终端离线:待补录。”
“主要责任人夜间离家:待确认。”
待确认。
也是门。
只要她回来,系统就会逼她给这段夜路找一个合规理由。
许乐没有停。
配给站后巷没有公共屏。
旧排水口还在滴水。她把草烟纸片翻到背面,按着三短一长,在排水口旁的旧铁管上敲。
笃、笃、笃。
笃。
第一次没有回音。
第二次,排水口深处传来阀门打开的声音。
不是普通水声。
更像一条被堵住很久的流程,被人从里面拨了一下。
热气冒上来。
铁锈味、铅粉味,还有草烟味。
墙皮慢慢鼓起,裂开,露出一枚旧式机械锁芯。
中秋说:【三号井旧流程入口。】
许乐问:“为什么会开?”
【互助卡是旧制材料,草烟是旧协议提示。它们让这道隐藏流程误认你有临时维修权限。】
“后果。”
【进入后,现制门禁会记录你离开家庭范围。旧流程也会记录你触碰B-0021辅线。两边都会记账。】
“够清楚。”
她把互助卡插进去。
卡到一半卡住。
她把灰黑碎屑抹在卡背褐色污痕上,再推。
咔。
排水口下方的铁板向内错开一指宽。
热气扑出来。
许乐侧身钻进去。
里面不是下水道。
是一条窄检修道。墙壁湿滑,顶部低,脚下温水刚没过鞋底。每走一步,热水都从鞋边挤出来。
走了十几米,前方有一盏白灯。
灯很旧。
亮一下,暗一下。
中秋说:【旧白灯。功能残缺。仍在采集声音。】
灯下站着老王。
他没穿档案馆制服,只披一件深色雨衣。手里拿着那只破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块,杯底灰黑。
“来得挺慢。”
许乐看着他。
“你停库房权限。”
“停的是库房门。”老王说,“不是腿。”
他把搪瓷杯放到墙边。
杯底那圈灰黑碎屑沾到水汽,冒出一点淡烟。
许乐问:“你是谁?”
“修旧流程的。”
“什么旧流程?”
老王咳了一声。
“现制盖住以前,总要留下几条会卡住的缝。我修那些缝。”
许乐没有追问。
她看见白灯后面有一扇圆形铁门。
铁门嵌在墙里,很低,表面全是水珠。门边有一块旧牌,字被锈吃掉一半。
B-0021-辅。
中秋说:【B-0021辅助流程门。旧制互助点用于临时医疗处理。】
许乐说:“这道门处理什么?”
【旧制时期,母体和附属个体链路异常时,会被送进这里做短暂隔离、镇静、签署确认。】
“赵琴来过?”
【无法确认。】
老王听不见中秋,却像知道她在问什么。
“你要听门后面,就得先让链路安静。”
他从雨衣里拖出一只金属盒。
盒面有铅粉,边角刻着旧编号。
B-0021-辅。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式链路夹。
夹子像两片薄银骨,中间连着一段黑线。黑线外皮开裂,露出暗红色的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