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员点开补录页面。
“许乐,请陈述离线期间家庭状态。”
屏幕弹出文本框。
下面有三个快捷选项。
设备误触。
照护疏忽。
家庭争执。
许乐看着那三个选项。
林敏把维修包合上,拉链声很轻。
她没有看许乐。
许乐说:“无可补录。”
监察员皱眉:“这不是选项。”
“那就空着。”
屏幕边框变黄。
“主要责任人拒绝补录。”
监察员的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拒绝补录会使不孝记录初稿直接进入复核吗?”
“知道。”
赵琴猛地抬头。
“乐乐。”
她声音里有恳求,也有恨。两种东西缠在一起,分不开。
许乐没有改口。
监察员按下确认。
“拒绝补录。进入复核。”
终端红光一闪。
“不孝记录初稿转入社区复核队列。”
“长期档案状态:待定。”
“复核期间限制:主要责任人不得申请链路相关服务,不得接触旧制互助类资源,不得单独离开生活区夜间范围。”
屏幕滚动到最后一行。
“受照护者赵琴女士药物优先级维持中敏型。”
赵琴闭上眼。
监察员离开后,林敏提着维修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设备刚恢复,半小时内不要频繁操作。”她说。
这句话是对赵琴说的。
赵琴没有反应。
林敏看向许乐,视线短暂停在她袖口上。
“后盖螺丝松了。”林敏说,“别丢。”
她走了。
门合上。
屋里又只剩下终端低低的运行声。
赵琴坐回床边。她的背弯下去,像刚才替许乐说的那句话用完了她一天的力气。
“你到底拿了什么回来?”她问。
许乐把照片边角重新放到桌上。
这一次,赵琴没有让她扔。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照片边缘,又立刻缩回。过了很久,她说:“那不是我的手。”
“谁的?”
赵琴摇头。
“我醒来的时候,手上没有血。”
许乐看着她。
赵琴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住。
她的记忆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纸,边缘开始松开,但中间仍然粘着。她低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有个女人一直哭。”
“谁?”
“不知道。”
“孩子是谁的?”
赵琴的手又落到小腹上。
家庭终端突然亮起提示:“检测到受照护者记忆压力上升。建议停止追问。”
这一次,赵琴没有立刻顺着提示退回去。
她盯着照片背面的编号,声音发飘。
“他们说,不能浪费。”
许乐问:“浪费什么?”
赵琴的眼神慢慢移到许乐脸上。
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许乐。
“不知道。”她说。
但链路里传来的不是不知道。
是恐惧。
很深,很旧,像埋在地下的水忽然碰到了光。
许乐把照片收起来。
“我去档案馆。”
赵琴没有拦。
她只是坐在床边,低声说:“别让他们看见。”
许乐把照片边角藏进鞋垫夹层。
出门前,家庭终端弹出提示。
“主要责任人外出。建议受照护者确认。”
赵琴看着屏幕。
确认按钮是绿色的。
拒绝按钮是灰色的。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很久。
最后,她没有按。
许乐拉开门,走出去。
四楼公共屏上,404号后面的橙点还在。但门上的贴纸边角被人掀开了一点,不知道是谁做的。掀开的地方露出下面旧的灰色贴纸,两层颜色叠在一起,像伤口上长出的两层痂。
档案馆入口的扫描口照例亮红。
“社区复核队列中。”
“夜间范围异常。”
“旧制互助类资源接触限制。”
“不可定性历史库接触限制。”
“地面库房临时岗位。”
许乐走进去。
陈主管在走廊尽头等她。
她看起来已经知道早上的事。
“你是真不怕死。”陈主管说。
许乐没有回答。
陈主管把一只封好的纸袋递给她。
“地面库房不用去了。社区复核期间,你负责废纸粉碎。”
“粉碎什么?”
“过期申辩材料、失败亲情修复记录、撤回申请表。”
她顿了一下。
“还有旧制互助类资源复印件。”
许乐抬眼。
陈主管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别高兴。你只能粉碎,不能看。”
粉碎室在档案馆最边缘,比地面库房更小。里面只有一台黑色机器,一只投入口和一只透明废料箱。废料箱里堆着碎纸条,纸屑颜色不一,像很多人的申辩被切成了同样的宽度。
许乐把第一袋材料倒进投入口。
机器轰鸣起来。
纸张被卷进去前,有一张边角卡了一下。
上面露出半行字。
白灯互助点资源登记回执。
许乐伸手按住机器暂停键。
暂停键很小,藏在机器侧面,不在系统屏幕上。
机器停了。
粉碎室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那张纸卡在刀口前,边缘已经被咬出细齿。纸面下方有一个名字,只露出一半。
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