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也有门。”
丙区入口在档案馆最深处。
那是一道厚重的铅门,门边挂着除湿帘。帘子早就失效了,摸上去像一块泡过水的皮。许乐刷工作牌进去,空气立刻变得更沉。这里没有大厅那种发霉纸味,而是铅粉、湿土、旧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灯一排排亮起。
不是白光,而是一种冷青色,照得纸箱边缘像长了霜。档案架比外面高得多,几乎顶到天花板。每一列架子都标着不同年代,最深处的编号已经不是甲乙丙,而是字母和数字混合。
B区在左侧第三排。
许乐推着小车往里走。车轮压过地面的水痕,留下两道细线。墙角有几处铅粉剥落,露出黑色底层。她经过一排旧式母婴保健档案,脚步停了一下。
标签上写着:链路初生适应记录。
旁边另一排写着:母体稳定性回访。
再往里,是不可定性。
那三个字印在一块旧木牌上,木牌边缘被虫蛀空了。架子上没有普通编号,只有一排排手写纸签。B-0017,B-0019,B-0021的位置空着。B-0023,B-0031,B-0044……
许乐伸手抽出B-0023。
档案封皮潮得发软。第一页是死亡登记:女性,二十三岁。死因栏写着:违规操作失误。归档类别:不可定性。
第二页夹着一张病床照片。年轻女人腹部隆起,后颈三根粗线。
照片背面有旧式签名:宋绮,二十三岁,二次链路植入前。
许乐又抽出B-0031。
女性,二十岁。死因:违规操作失误。归档类别:不可定性。
照片背面:梁青,二十岁,二次链路植入前。
第三份,第四份。
每一份都有相似的病床,相似的三根粗线,相似的腹部隆起。年龄没有超过二十五岁。死因栏几乎都写着违规操作失误,只有被水泡花的地方,偶尔露出“产”“褥”“排异”几个字。
【同类编号。】中秋说。
许乐把档案一份份放回去。
“不是事故。”
【我没说。】
最深处的架子后面,有一面矮墙。墙上挂着一张旧平面图,图纸发黄,边角卷起。许乐走过去,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管线慢慢移动。
第十七生活区,三号排风支线,B-0021-辅,旧母体观察室。
“观察室”三个字被人用铅笔划掉,旁边又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井。
她正要看第二遍,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许乐转身。
老王站在两排档案架之间,手里拿着那只破茶缸。茶缸里没有烟,只有半杯浑浊的水。
“这里冷吧?”他说。
许乐看着他。
“你昨天帮我。”
“我昨天通管子。”老王慢慢喝了一口水,脸皱成一团,“这破地方,管子总堵。”
许乐没有说话。
老王把茶缸放到架子上,指尖在B-0044的纸签上轻轻点了一下。
“有些档案,别按编号找。”他说,“编号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不认这个。”
“那按什么找?”
老王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按姓。”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还有,小姑娘,别把照片拿给她看第二次。人老了,记性差,可身体不差。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丙区门口。
许乐回头看向那排不可定性档案。
她没有找赵,也没有找许。
她找的是宋、梁、赵三姓之间的排序规律。很快,她发现每一个姓氏下面,都有一条被人为断开的空格。空格不多,像有人抽走了一页,又用其他档案把缺口补平。
她把B-0044抽出来。
封皮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发黄的手术同意书。签名栏被墨水涂黑,但纸张背面透出几笔。
许乐把纸举到灯下。
透出来的不是名字。
是一枚圆形印章。
第十七生活区家庭稳定委员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母体链路二次分配试点。
丙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监察桌方向传来广播:“许乐,整理进度异常。请立即返回工作点。”
许乐把手术同意书折进袖口。
广播又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近:“许乐,整理进度异常。请立即返回工作点。重复,请立即返回。”
黑色小匣子的监控镜头从架缝外缓慢转过来。镜面上没有红点,却映出她袖口的一小块白。许乐抬手,把一只潮湿档案盒推回原位。盒底蹭过铁架,落下一层细细的铅粉,正好盖住她刚才站过的水痕。
【你学会毁脚印了。】中秋说。
“老王教的。”
铅粉很轻,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却把水痕盖得干干净净,只剩铁架边缘一点湿亮的冷冷微光。
身后,不可定性档案架深处,某个铁柜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一下。
和那扇圆形铁门后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