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的铃声比天亮更早。
蜂巢公寓的走廊里先响起一阵短促的电流声,随后是统一播报:“第十七生活区,低温预警。家庭账户取暖功率不足者,请自行增添衣物。今日空气颗粒物浓度:红色。请减少无效外出。”
许乐睁开眼时,窗玻璃内侧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屋里没有热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冷水带着铁锈味。她用冷水洗了脸,指尖被冻得发麻,掌心那条红线在皮肤下慢慢缩了一下。
赵琴还在睡。
药效没有完全退,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床头家庭终端亮着一行小字:亲属睡眠质量良好。建议保持安静。违规打扰可能造成情绪波动。
许乐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鞋垫下面。
【藏得不错。】中秋说,【如果今天要跑路,建议换一双没开胶的鞋。】
许乐蹲下身,系紧鞋带。
“今天不跑路。”
【那就更糟。你通常在不跑路的时候干更麻烦的事。】
她出门前,赵琴在屋里翻了个身,声音含混地叫了一句:“乐乐?”
许乐停在门口。
“早饭……”赵琴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空碗,“你走的时候把热水卡留一下。妈醒了想泡点东西。”
家里的热水配额昨晚已经被换掉了。
许乐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安静地显示:基础热水配额恢复倒计时:十六小时二十一分。
“没有热水。”
赵琴的手僵在空中。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慢慢收回被子里,声音低下去:“哦。那你路上小心。”
许乐关门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家庭终端立刻发出提示音,但她已经走进了走廊。
档案馆的早晨闻起来像湿纸和冷铁。
许乐到得比平时早十二分钟。冷却塔改建的大厅还没完全开灯,只有入口处两排绿色指示灯亮着。清洁机器人贴着墙根缓慢移动,吸进去的不是灰,而是一团团被脚踩碎的纸屑。
门口感应器扫过她的掌心。
“信用分:209.8。等级:丁等三级。警告:低于安全线。请避免违规行为。”
许乐收回手。
昨天那支药和资源再平衡,把她从边缘往下推了一截。这个数字挂在入口屏幕上,停了足足三秒才消失。后面进来的两个临时工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
陈主管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制服。她站在二楼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沿沾着淡淡的粉。看见许乐,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目光从许乐的鞋尖扫到后颈接口。
“来得挺早。”
“补昨天的进度。”
“有上进心是好事。”陈主管笑了笑,“但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许乐抬头看她。
陈主管把杯子放到栏杆上,肥厚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丙区昨晚系统记录有一次档案重量异常。不是丢失,只是轻了零点七克。”她说,“纸这种东西,潮一点、干一点,都会变重变轻。可系统不懂这些,它只会报警。”
大厅里很安静。清洁机器人撞到一只废纸箱,发出沉闷的一声。
“所以今天丙区临时封锁。所有人只做甲区和乙区复核。”陈主管低头看着她,“尤其是你。”
许乐说:“知道了。”
【她知道。】中秋说。
“知道多少?”
【至少知道有人动了纸。未必知道是你。她刚才看你鞋子的时间比看你接口长零点四秒。】
许乐走到工位前,打开扫描仪。机器预热时发出嘶嘶声,像一只喘不过气的老兽。今天的任务箱已经摆在桌上,箱口贴着乙区复核的封条。她揭开封条,一张张合同、税单、家庭责任评估表从里面露出来。
没有B-0021。
她没有急。
整个上午,许乐只做了两件事:扫描,归档。每隔二十分钟,她抬头看一次二楼办公室的门。陈主管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偶尔出来巡视,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铁质楼梯上,一阶一响。
老王是在十点半出现的。
他推着一辆旧手推车,从丙区通道那边慢悠悠地出来。车上堆着几捆霉斑斑的废纸,最上面压着一只破茶缸。茶缸里插着半截没点燃的草烟。
“让让。”老王说。
许乐往旁边移了半步。
手推车经过她桌边时,车轮忽然卡了一下。破茶缸晃了晃,半截草烟掉到地上,滚到许乐脚边。
许乐弯腰去捡。
草烟卷得很粗糙,外面包着一层发黄的纸。纸角露出一点黑色墨痕。她把草烟递回去时,老王没有接,只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年轻人,鞋底湿了。”他说。
许乐的手停在半空。
老王把草烟拿回去,塞进耳后:“湿鞋容易留下脚印。脚印一多,路就不好走。”
他推着车走了。
【那张烟纸上有字。】中秋说。
许乐垂下眼。
她刚才指尖碰到草烟时,已经摸到纸角内侧一小块凸起。不是字,是压痕。老王把它留给她看,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走。
“他在告诉我别走丙区。”
【也可能在告诉你走的时候擦鞋。】
十一点四十,陈主管办公室响起内线电话。她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随后,她抓起杯子,踩着楼梯下了二楼,朝后勤走廊去了。
许乐等了八秒。
然后她站起身,抱起一摞已经扫描完的乙区档案,走向二楼。
“你去哪?”旁边的临时工问。
“送复核表。”
临时工看了一眼二楼,又把头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