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办公室门没有锁。陈主管不觉得下面这些人敢进去。门后第二排挂钩上确实挂着一串钥匙,钥匙牌按颜色分类。丙区是灰色,排风井维护间是黑色。许乐伸手取下灰色那枚,又在指尖停了一下。
她拿走了黑色。
【第一次主动违规。】中秋说。
“记账。”
【已经记了。顺便一提,你的心率很稳,稳得像准备杀人。】
许乐把钥匙塞进袖口,转身出门。
她没有去丙区正门。正门今天封锁,有两枚监控眼对着通道。她绕到旧纸浆处理间,那里堆着废弃的压缩桶,墙上有一扇半人高的检修窗。窗框上的铅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金属。
黑色钥匙插进去时,锁芯卡得厉害。
许乐拧了两次,第三次才听见咔哒一声。
窗后是一条狭窄的维护通道。空气比外面更潮,带着霉味和一丝淡淡的甜腥。墙上贴着旧标识:三号排风支线,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标识下面被人用指甲刮过,留下几道白痕。
她钻进去,关上检修窗。
黑暗立刻压下来。中秋自动调高了视野对比度,墙面纹理在她眼里变成一片灰蓝色。管道从头顶交错穿过,里面有低沉的风声,像无数人隔着铁皮同时吸气。
【这里不是普通排风井。】中秋说。
许乐沿着通道往前走。
地面有水,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声。走了大约二十米,墙上的编号从三号支线变成了B-0021-辅。编号被涂掉过,又被水汽慢慢腐蚀出来,只剩模糊的一层影子。
她停下。
通道尽头有一扇圆形铁门。门边嵌着一个老式掌纹锁,锁面已经裂开,里面的线路裸露在外。裂缝中塞着一点发黑的纤维,像布料被门夹断后留下的碎屑。
【掌纹锁停用二十一年。】中秋说,【最后一次开启记录被覆盖。】
许乐把手贴上去。
掌纹锁没有反应。
她又把那张纸条从鞋垫里取出来,贴近锁面。纸背的半枚指纹在冷光里显得更深,断线的位置正好对着锁面中央的凹槽。
掌纹锁闪了一下。
一行残缺的字跳出来:权限不足。需链路同源确认。
许乐没有动。
【同源不是同一个人。】中秋说,【这里要的是血缘链路。】
通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她身后,而是从铁门另一边。很轻,像有人赤脚踩过积水。
许乐后退半步,袖口里的黑色钥匙磕到腕骨。
铁门后,有人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隔了很久。
【许乐。】中秋的声音第一次压得很低,【这不是机械噪音。】
门缝里渗出一股更浓的甜腥味。许乐看见地上的水面泛起细小波纹,波纹一圈圈散开,最后在她鞋尖前停住。
远处,检修窗外传来陈主管尖利的声音。
“人呢?许乐去哪了?”
铁门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许乐把纸条收回去,转身往来路走。她走得很快,却没有跑。跑步声会被通道放大。拐过第二个弯时,她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旧式档案盒。
盒盖裂开一条缝,标签上写着:B-0021。
下面的死因栏被水泡花了,只剩两个字还清楚。
产褥。
许乐伸手拿起档案盒。
【你现在拿它出去,陈主管会知道。】
“她已经知道了。”
检修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乐把档案盒塞进压缩桶后面,抽出里面最薄的一页折进袖口。那一页边角破损,纸面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躺在金属病床上,腹部隆起,后颈接口连着三根粗线。病床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脸被水渍糊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赵琴,二十一岁,二次链路植入前。
检修窗被人从外面拍响。
“里面谁?”陈主管的声音贴着金属传进来,“开门。”
许乐把照片塞进袖口最深处,抬手关掉掌心因紧张浮出的红线反馈。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下去。
检修窗外,老王咳了一声。
“陈主管,旧纸浆桶堵了。我在里头通管子呢。”
陈主管沉默了几秒。
“老王,你最好别把你的烟灰弄进系统里。”
“放心。”老王慢吞吞地说,“我这把老骨头,除了灰,也没什么能留下的。”
脚步声离开。
许乐站在铁门前,没有立刻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照片的边角露出一点白,像一小块没来得及下葬的骨头。
【半真半假的引导。】中秋说。
许乐把袖口压紧。
“哪一半是真的?”
通道深处,那扇圆形铁门后,又传来很轻的一声敲击。
这一次,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