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是下午六点。
档案馆顶上的旧钟响了六下,声音被冷却塔的弧形墙面反复撞回来,像有人拿铁勺敲一口裂了缝的锅。大厅里的扫描仪陆续停机,最后一排红灯从绿色跳成灰白。陈主管站在二楼露台上,看着下面的人一个个刷掌纹离开。
“今日劳动结算完成。”门口的播报器用平板的声音念,“许乐,基础工时十二小时,迟到扣除零点五分,家庭成员情感舒缓请求扣除二分,档案录入误差率低于均值,奖励零点三分。今日净收入:负二点二分。”
排在许乐后面的男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把笑咽回去。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痰,咕噜响了一下。
许乐把手从感应板上拿开。
红线在掌心里浮了一瞬,细得像一根被雨泡软的线头。
陈主管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许乐,明天别再让你的家庭问题影响公共效率。”
许乐没有回头。
档案馆外的雨还没停。不是干净利落的暴雨,而是磨磨唧唧的毛毛雨,每一滴都裹着灰,落在衣服上留下浅褐色的印子。生活区的路灯亮得很晚,灯罩里积着虫尸和铁锈,光照下来像一层黄油,黏在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许乐本来该直接回家。
赵琴的药已经拖到今晚,再拖下去,链路系统会把她的基础疼痛阈值同步到许乐身上。那不是致命的疼,却像有人把细针埋进骨缝,一下下拧。
她从内袋里摸出今天私自带出来的纸条。
纸条是从一份旧档案的封底夹层里剥出来的。边缘被潮气泡软,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编号:B-0021。下面还有一句话,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晚班人员不得进入三号排风井。
【你在档案馆私藏纸质记录。】中秋说。
许乐把纸条折回去。
【按这里的规章,私藏丙区档案附件,最低扣十七分,最高扣到亲属配额暂停。】
“所以别提醒我第二遍。”
【我是在提醒你藏好。你现在的口袋湿度很高,那张纸再淋三分钟就会变成一团有历史价值的垃圾。】
许乐顿了顿,把纸条塞进衬衣内侧,贴着皮肤放好。纸面冰凉,碰到胸口时,她短暂地皱了一下眉。
社区药房设在蜂巢公寓一楼。整栋楼像一个被劈开的蜂窝,窗户密密麻麻,每一格里都亮着一种相似的昏黄。药房门口被铁栅栏围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褪色的告示:凭配额领取。无配额勿扰。扰者扣分。
队伍比她想的还长。
十几个人站在雨里,没人撑伞。这里的伞属于低效防护用品,价格比一周基础营养糊还贵。排在最前面的老太太佝偻着背,脖子后面的链路接口用胶布缠了三圈,胶布被雨水浸透,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
窗口里传来机械臂运转的声音。
“申请项目:高热抑制剂。配额不足。建议替代项目:冷敷贴一片。”
“我孙子烧到四十度了。”老太太把手贴在铁栅栏上,声音发抖,“他爸妈的分还没结算,明早就补上,先给我一支,求求你们。”
窗口后的合成声停了两秒。
“检测到情绪勒索倾向。公共秩序扣分警告一次。”
老太太的手慢慢从铁栅栏上滑下来。队伍没有动,也没有人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拿走那片冷敷贴,转身时差点撞到许乐。许乐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件小孩的外套,袖口已经磨破,里面塞着一小块干硬的棉花。
队伍继续向前挪。
许乐后颈的接口开始发热。赵琴醒了,或者说,赵琴感觉到了她还没有回来。
“乐乐……”赵琴的声音顺着链路挤进来,细得像隔着一堵潮湿的墙,“你到药房了吗?妈这边有点喘不上气。”
许乐盯着药房窗口上方的电子屏。
屏幕滚动显示今日资源置换价:高敏型情感缓冲剂,二十九点信用分;基础营养糊,三点六分;低标合成糊,一点一分;取暖额外功率,五点每小时。
她今天净收入负二点二分。
“在排队。”她说。
“那你跟窗口说说,妈这个不能断,医生以前说过的,断了会损伤神经。你别怕花分,妈以后少吃一点也行。”
许乐没有回答。
前面一个女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女人四十岁上下,脸颊瘦得凹进去,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像被人打过,又像长期缺氧。她怀里抱着一只透明药盒,药盒里空空的,只有底部粘着一层紫色残渣。
“你也是给绑定亲属拿药?”女人问。
许乐看了她一眼。
女人笑了笑,嘴角扯得很轻:“我妈以前也用这种。后来换成低敏型,便宜一半。”
“然后呢?”
女人把空药盒往怀里收了收:“然后她天天说我想让她死。”
窗口里又传出合成声:“下一位。”
女人走上前,把脖子往扫描口里一伸。机械臂停在她后颈上方,红光扫了三遍。
“申请项目:高敏型情感缓冲剂。状态:未审批。原因:申请人信用分低于黄色安全线。”
女人立刻说:“我今天刚加了两小时晚班,结算还没进来。”
“可申请资源置换。置换项目:未来三日基础热水配额。”
女人沉默了。
队伍里有人低低咳嗽。雨滴顺着铁栅栏往下淌,积在地上的油污里,泛出一圈圈彩色的膜。
“换。”女人说。
机械臂吐出一支紫色玻璃管。女人拿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玻璃管在金属托盘上碰了一声。她转身经过许乐身边,忽然很轻地说:“别让她们知道你还有什么东西。”
许乐看向她。
女人已经低下头,快步走进雨里。她的鞋底开了胶,每走一步,鞋跟就往外翻一下。
【她刚才心率一百三十二。】中秋说,【不是普通搭话。】
“她看见了?”
【不知道。你把纸条拿出来时,她在你右后方三点钟方向。视线停留零点七秒。】
“下一位。”
许乐走到窗口前。
机械臂伸出来,冷冰冰地压住她后颈的接口。红光扫过时,她听见链路深处传来赵琴短促的吸气声。像有人故意在她耳边痛了一下。